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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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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怜白霜的平行时空线,

白霜第一人称
晴雨
白霜第一人称

序章

晚春与初夏交界的雨停了。初晴的太阳光就这样从天上洒下来,远远的,在未干的路面和她身上泛光。
怜身上好像有光斑流动着。
我想呼唤她,喉咙有些发干,但却自动地往树丛里藏深了些,低头,手盖住纸上的字,再移开时,袖口又蹭过了未干的墨。
早已被我忽略了的、大理石花坛坚硬的冰凉触感又无端浮现。虽然身上有点发麻,但我也没有站起来伸个懒腰,这太明显、太刻意了…
于是只是抬起手臂,盯着墨渍看了会后,先是闻了下袖子。墨水并没味道,只有些许热浪炙烤的气息被风裹挟而来,还有些草木香气,还好,没有汗味、也没有残留洗衣粉的味道。
远处,怜也确实是向我走来的。
「…完了。」扔下笔,我立刻把袖子卷起来。
「你怎么又…」
「啊…啊!是你啊。」再抬头时眼睛好像被阳光闪到了,嘶,有些头晕,我想揉眼,但是…来不及了,我只能把右手背过去,同时往右边挪。
幸好怜挨着我左边坐下,不然她又会说袖子的事情…但是,等下,我记得花坛已经被晒干了,希望她别…
「…。」我迅速瞥了眼,好,感谢她没有拿我的书作为坐垫。
天空、教学楼在远处分布,很安静…知了声音很吵,但和那种无意义的喧哗比起来,反而安静。然后有风吹过,从身旁不知名的植物到眼前的树叶子…轻轻晃动,手边的光斑与阴影交错流动。
明明离夏天还很远,但是最近天亮得越来越早,气温上升得很快。
那么离夏天就又很近了,离 高考很近,离假期很近,离最终的结束和最新的人生很近。
虽然我一向是讨厌夏天的。
「等会你就跟老师说我去问问题了。」我舒了一口气,尝试将注意力转移到题目上。
「…」她好像轻笑了声,我听错了?还是听成风声了。
「啧…你没事的话就…」
「你不打算签名吗?」
什么签名,我停笔,抬头、盯着她。
「给老师买礼花。」
哦那个,毕业季,班里那谁发起的,征求同学们意见:每人花两块钱后,背着家长悄悄给老师买什么万花筒,什么礼花。征求方式是上课时偷偷把一张皱巴巴A4纸从头传到尾,如果同意的话就签名。
我不记得传到我的那节课我是在花坛做题还是在打瞌睡来着,结果自然没签字。
后来是同桌告诉我的,我 也知道自己是全班唯一没签名的…之后就忘了。
「我和老师不熟,没什么好感。」我对怜这样 说,注意力转回作业。
「嗯,我也没什么好感。」怜的影子在晃动,「要不毕业典礼那天咱俩请假吧。」
怜翘腿,偏薄的裤子下隐隐约约好像有些勒出皮肤…我侧了点身。
对哦,她已经换上夏季校服了…
我可以看见她的发丝在我眼前晃过…
…这节下课时间怎么这么长。
我隐约记得如果不去拍毕业照的话,照片上依然会「把头像照片接在人群中」。虽然又和我无关了,但是「接头」这个行为倒是挺…如果真的要拍毕业照,我绝对不可能站在人群当中,因为拍完后不方便直接开溜,而怜应该是站在人群当中的…吧?
但是如果接头照片的话,总不可能把我和怜分开来吧?想到「笑容满面的我」和「笑容满面的怜」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的照片…
「毕业照上会把头接上去的吧?」我忍不住笑意。
「你在意?」
啊?
「在意什么?」
「这张照片?」
我干笑了声:「你觉得我以后还会再看这张照片一眼吗?…」
「那好歹还是一张只有我和你的合照。」
怜凑近了我一些,我一下子立起写字板,躲开她的目光。什么只有我和你…我突然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明明我完全不会提,她却总喜欢含沙射影地拨弄一些事情…于是我立刻转移话题:
「然后去干嘛?」我问她,略无意识地…打着一些草稿。
「别写作业,干什么都行。」她随口一说,但又立刻补上,「等下,别打剧本杀。」
「…」 我立刻刹住笔,「都跑去拍照了,谁陪你打。」后白了她一眼。
「不一定啊。」看吧,又开始了。
直接说名字又有什么问题吗?
相昀,她,在说明白事情后,不可能再做什么,我更不可能。…我有些不耐烦,但是,在怜明确说出「相昀」这个名字前,我不会主动提她。
虽然我一直是找到问题根源后直接解决的人,但怜不是。而如果我已决心和她…——
突然,触感从左侧传来,笔从指尖滑落。怜靠在我身边————
「…你…」我有些语塞。
…好吧,我承认自己还是不习惯这种身体接触。
哪怕对方是我的…
「恋人」?
…
但是话说,怜的体温有这么高吗…
她一直是偏冷的那一类的…
她的右手臂是贴着我的后背支撑在花坛上的,我没有往那边看她的手…她会…搂住我的腰然后…抱我吗?
我一下子屏息收腹,好像要把身体缩起来一样,为了防止她搂我时出现各种不习惯接触的应激反应…
我等待着…防备着…
「那要不我们去海洋馆玩吧。」
她的语气又一下子显得轻快,她…
「还去那…?」
又一些光在眼前晃了晃,我眨了眨眼,试图回忆起来「此刻我是可以呼吸的」。
「你刚刚怎么一下就僵掉了。」
「你靠着我不就…」
她飞快地把问题丢给我,「那你想去哪?」
就…其实我并没有在回答,而是嘴唇在动,声音自然传递出来。
「在家呆着。」
我又想了下,在家呆着貌似很方便,请假时随便说生病什么身体不适的理由都可以。
而且那个「家」…也许以后也就是…我的家。
「…打羽毛球?」
完全是没有经过大脑组织的语言,请问在家呆着怎么打羽毛球啊喂…到底在说什么。我慢慢挪回写字板,还有…也可以一起打游戏、看电视,以及…
「欸…我好像带球拍了…。」她突然想到起什么一样,缓缓直起身子。
「那要不我们下节课就打球!」等下,我刚刚的语速是不是有点快?我似乎是瞬间转向了怜,后者似乎有些被我吓到,气流稍微流通了些。
「…哇,你在说什么…刚刚不还拜托我来帮你逃课…」
「没事啊,回头老师问起来你就说你也去问问题了。」加上这个理由后我的可信度反而也会更高,因为在高中老师眼里,比起连校服都懒得穿的我,怜更像个好学生,比如她笑得更多、更自然…
再比起「从来没笑过」的、「一直拉着一张脸」的我而言。总之,我不喜欢高中老师、也不喜欢高中同学,我做不到怜那样的演技。
但无所谓,得赶紧回班拿球拍了,不然就要上课了…但是,拿球拍问问题吗?…好像还挺有意思的…我忍不住有些想笑。
「叮————」但被预备铃生硬折断了。
所以得赶紧去拿球拍了!我丢下写字板后立刻起身冲出去————
「?你等下…」怜的声音残留在后。
身旁的光斑从我身上滑落下去,我将走进…沐浴在这天光之下了。
…

第一章 困在记忆闪帧(上)

很多小时候的事我都忘了,但我刚遇到白霜时候,即幼儿园第一天上学时的一些零散片段我倒是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大暴雨,在小小的班级空间里,除了我,没有小孩是不哭的,一种近似生离死别的、撕心裂肺的、又此起彼伏的哭声,与窗外时不时的电闪雷鸣混在一起…那时的我确实很难像其他小孩一样哭出来————我更没有这个意识。
也许玻璃从那时就存在了吧,分割了我和其他人的。
总之,我最后还是放弃强行哭泣,去寻了一张桌子坐下,然后发现桌边上已有其他的同学,她扎着两个短辫子,趴着一动不动的,好像在睡觉,
于是我凑近去看…她没有在睡觉,被我吓到了一般弹起身子,一条红绳系着的金碎片吊坠划出一条曲线…还不忘用袖子用力抹一下脸。
我盯着她的吊坠,试图看清那个金色碎片的形状…好像是一个小金佛或类似的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呀?」
「霜…。」
一对凶狠的眸子瞪着我,眼眶却是微红的。
哦,原来是在悄悄哭。
她脖子前那一小撮金色碎片晃来晃去的,当时我忍不住伸出手…
「啪!————」
手被打了,打得还非常疼,但当事者的她打完后反而先跑去和老师吱吱呀呀说了一通,之后老师过来,让我在挂钟下面罚站,然后我就这样莫名奇妙地站了一上午,静静听了一上午的哭声…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记不太清了。正如我也不知道后来怎么就莫名其妙玩到一起去了,我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她的全名实际叫「白霜」。最开始,她回答的是小名「霜霜」,于是我也一直称呼她「霜霜」。我也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她那吊坠的来历,是她妈妈在她出生时就给她带上的,后来我在找和她同款的吊坠时,才听说是老一辈珠宝行的习俗,她从小到大从未摘下过,直到高三下学期,寒假结束返校的第一天,我就发现她没戴那个吊坠,但我没有过问。
总之再有意识的时候就是小学吧。小学开学的第一天,秋雨后的校园里洋溢着桂花香,我无意中瞥见同桌的名牌上印了「白霜」两个字,于是我也认出来她,就找她搭话。但她的行为倒令我印象深刻…她装作不认识我。我也不记得自己幼儿园时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只有对讨厌的人才会装不认识吧,但是下课依然找我提出要玩幼儿园时玩的那些游戏,比如什么鬼抓人啊、老鹰捉小鸡啊这种…还要拉上其他同学一起。
当时的小学开了一些放课后兴趣班,她报了羽毛球,莫名央求着我也参加。实际上我对羽毛球…任何事都完全无兴趣,但是她在的话事情貌似都会变得很有意思,现在想来自己还真是一直喜欢隔岸观火,除非把自己卷进去…于是也就参加了,虽然具体的年级也被我忘了。
但她运动神经真的很差,很差。
某节羽毛球课,老师需要两两练习,我和她分到一组去,她打球的时候,要么发不出来,要么接不到我的球,如果能接到吧…那就是她很经典的场景了:把羽毛球、甚至球拍、甚至两个球拍,都「打」到树上。
小学放学的早,所以此时阳光和中午下午得没什么区别,打在身上只有灼烧感,虽然白霜不怕晒也无所谓,也告诉过我什么「多晒晒太阳能长个子」。
但我们最开始是在树荫下打,直到…
羽毛球飞来滚去,突然,我眨了下眼,光线偏移,球飞着飞着,就飞到树上去了————她打过来的。

「…我用拍子!」
她自告奋勇冲上前,轻轻一跃、将手中拍子一掷————正好掷到树上,羽毛球与枝桠的交界处。然后…
叶片粼粼地抖了一圈,结果是球拍子也坠在了树上。
「…」有些寂静了些,风也停了。
哈哈…「你把你拍子借我下。」她又伸出手来。
「行行。」我把拍子递给她,于是她又向上掷了一次,这次也同上次一样,完美地卡在那个平衡点,不倒翁,风也更静了静。
「白霜。」我笑得…
「啊。」
她随着风和树影悄悄溜走。
这种时候她总是可以溜走的,再比如「不小心」拔掉羽毛球上的羽毛。做完这些事还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她好幼稚啊,为什么会喜欢热衷于这种事情?
当然,她不会瞒着我…根本就是没打算瞒我,也瞒不住我。每次抱着种「希望被我发现恶作剧」的心态。即使这样,我也配合着她演她的孩子戏剧,因为观察她时而愤怒时而悲伤时而喜悦时而目移的各种表情非常有意思。
较早的时候我还会记录下来,再做点加工,像这样:我作为某异世界的超能力少女,她是某种魔女,专门破坏我的各种武器装备,然后再在这些互动记录后加上什么「为了阻止我接触世界真相」这种自以为是的主线反转而沾沾自喜。
虽然这些儿童时的手纸早被我随着过去的教辅书作业资料试卷等用一把火烧掉了。现在想想,大概有点后悔吧。
某天早上,我很困,外面在下雨,空气中氤氲着水汽,屋子里也洋溢着潮湿厚重的味道…天是青灰色的,要不是手表在枕边一闪一闪,我都没意识到已经白天了。
不想起床…下雨天最好睡觉了。
但某人貌似…从昨天开始就一副「今天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但是个秘密」的神奇状态,以及还「无意识」在我面前排出了几张皱巴巴的五线谱,还特意补了一句「只说给你听」。
自己也就不知觉滚下床、做好洗漱相关、关掉空气净化器后看了眼苏阿姨在电话手表里留言后就出门了。
水滴,亦或是说水痕在窗玻璃上爬行、蔓延。我时常通过这扇玻璃看外面,平时,从这里就能俯瞰到我们小学,能看到白霜把球和球拍打上去的那棵树…而今天什么也看不见,青灰色的世界。
「哗…————…」
靴子在斑驳砖块和泥水洼间高高低低踏着着,踩过散落一地的、如同粉末一样的桂花花瓣,即使这样,它们的香气仍旧浓郁。经过深水洼时,我小心拎起雨衣,又放下。再避开赶路的人、飞驰的车…我盯着铁门栏外的方向。
远远地,我终于看见白霜,她在远处转她伞,那把红色的印有卡通图案的伞,在青灰色的天际与人流间极度明艳,她搓着抛起来,然后再接住,非常轻盈。其实她有时也没接住,她没穿雨衣,好像完全无所谓,但我不喜欢被淋着湿漉漉的…于是我立刻冲过去,想提醒她。
「我昨天晚上…」没等我开口,她就迫不及待地向我说了「半句话」。
走近,她的刘海实际已经湿了,一缕一缕地搭在额头上。但眼里的笑意倒半点藏不住,完全感受不到「潮湿」、「难受」这类一般。
「什么?」我一下子忘了我要说什么。
「你猜?」
「啊,又是钢琴吗?」我不知道她又要展示什么钢琴相关的了,最开始从「我开始学钢琴了!但是在竹席沙发上敲…」可以推导出…
「我终于!终于…」
「终于?」
「昨晚我妈妈带我去琴行了!」
也就是说真正的钢琴了…她笑起来时脸颊是稍微鼓起来的那种,会抿嘴,某种在笑但又不敢放肆去笑。原来她还喜欢弹钢琴?她好像是对于新奇事情都很感兴趣。
于是我也有些好奇,我也就向阿姨提出这些,她倒一副「随便我」的态度,然后继续她的各种出差。
自从家里凭空多出来一架黑色巨物后,需要我改掉老习惯,滚下床后得绕开它走,要么远远地观察它,非常后悔当初提出了这件事情。但是这个陌生的大东西不像用完的修正带可以随便扔掉。它的颜色也很单调。除此外,每周日下午,我还要应付一个无聊的陌生人。
所以,「你可以来我家弹钢琴。」我向她伸手,指向我家方向。
那应该是白霜第一次来我家玩吧,现在看来,那时的她大概不会喜欢我家这样低饱和的颜色、更不会喜欢这样毫无生活气息的…家?
「哇…」她平息凝神,非常小心翼翼,「我穿哪个…?」她问我,指了指鞋柜。
「随便,穿哪个都行。」
结果她没有穿鞋,穿着袜子小心移动着,向我招手示意:「你家有大人在吗…」
我摇摇头。
她好像松了一口气,一蹦一跳向钢琴的方向前去。
「好哎…」她迫不及待打开琴盖,翻出她包里的谱子,高高低低地摁着琴键。
不连续的、间断的乐曲想起,融化在微微潮湿的空气中,水中溶解了糖,空间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又貌似填上了某种空隙。
…
现在想想,我当初应该做那样的邀请吗?但实际上,不管我是否说出这句话,结果好像都差不多,就和我是否选择上高中前把自己创作的东西烧掉了一样。
「非常完美!」,黑白中的陈词滥调。
于是,对我来说,每周日下午,这个房间里又多出两个不应该存在的人,一是那个无聊的陌生人,二是白霜妈妈。这首曲子对我来说很熟悉,因为我曾觉得以它配乐的舞蹈很美,当时我还不知道它叫「华尔兹」,也不知道什么「圆舞曲」,我只觉得如果白霜和我一起这样转圈圈会很好玩、很有意思,同时,我也想试着自己弹琴的,然后欣赏她那样转圈。
因为,偶然一次和她一起上课时,我观察到她转身时,较长的双马尾是可以在空中画出一个柱面的——以她为中心轴,很美丽。我非常想偷偷录下来,但是我并没有这种机会,以及,如果被她发现的她说不定从此就不扎双马尾了,于是我只能偷偷欣赏,走在她后面,观察她回头或转身时长发划过的角度。
渐渐地,随着时间推移,回过神来,我就这样陪着她一同上了很多课,我只是很期待和她待在一起,特别是雨天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即使我也暗暗感觉自己在她身边时总是「不太好」的,正像…她好像很讨厌雨天的。
依旧是某天早上,倾盆大雨,雾霭霭轻飘飘的,青灰色的梦境自云端降临,笼罩这座城市。半醒不醒地,我眯起眼,再在门栏口见到她时,她没有再抛伞,愣愣地站在雨中,红伞乖巧地倚在她身上,她背着书包,把左手伸出去淋雨。
美丽的角度。
她见到我后,立刻把左手收回去,往身上揣了下…又放下、举起,像多出来一只手…在干什么啊。
「下雨天好麻烦…」她向前走,埋着头低低地咕哝着,好像把什么话咽下去一样。
「嗯,鞋袜湿了更难受。」我只能配合她,「而且不想起床。」

我微微侧身去看她的脸,又是和最初一般,眼眶微红、微微湿润的那样,但这种时候她肯定好找借口,什么雨水进眼睛了等等。于是我将抽空将视线转向她的左手…
「你的手是…肿了?」她的左手红红的,上面还残留着未干的雨水。
「被妈妈打了。」
回答得很快也很干脆,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说这种事情。
啊?为什么?
我应该是得去「关心」我的朋友。但我依然决定还是不去主动破坏「和她下雨天一起走路」的此时此刻。即使问了,我也什么忙也帮不上。
于是我在想应该另外说些什么转移话题的事情,下雨天打不了羽毛球,那么…
她又揉了揉眼睛。越揉越红了,再看时,眼神有些涣散,失魂落魄,撇眉,像不知道把羽毛拍放哪里了一样,也像部分时候刚出老师办公室一样,像幼儿园时候一样。甚至颇有些怀念…?貌似有过去的影子在向我呼唤一样。
有些无意识中的冲动一下子涌上心头,我…
我发现自己站到她的伞下,于是把自己的伞收起来,完全没有感觉到过程中携带的雨水。
「你你干嘛…」我碰到她的瞬间她打了个颤,慌里慌张得连伞都打得不大稳,大风把雨水挂进我们之间。
「帮我打一个咯。」我扶稳伞把手,站定。
此时,我的身高也比她更矮一截,某种热量随雨声与气息在我们之中流动、交换,静默着浮动、融化在奶白色浓稠的水雾之中。
「…」
能听到她的呼吸声,看到她非常小心地与我间留有一点距离。
「…我来打就行。」缓了一会儿后,她重新端好伞柄。
「你不换把伞?」我仰头看着红色卡通图案的伞面,如果是我,一定不会也不敢…
「有问题吗?」
又是这样,某种背上生了刺后的反应,毫不犹豫且尖利地回答。
「有啊。」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太小了,都站不下两个人。」
「什…」像是小恶作剧又被发现了一样,她立刻把伞往回打了些,但也救不回来她已经淋湿的左肩,于是又手忙脚乱把伞打回来给我…嘻嘻。
「…放学后我要去买年糕吃。」她继续咕哝着、语气中夹杂着一些怨恨。
这位烤年糕摊主工作非常勤勉,即使雨天也会来,不仅如此,后来,我发现她还会错开时间在我们高中、初中,包括现在的小学门口循环营业,可惜白霜高中后就不喜欢吃烤年糕了,但我一直很喜欢。
「…这都还没上课你就已经开始规划放学后的安排了吗…」我盯着伞边留下的雨滴这样吐槽。
我对班级事务一向消极,而她总被老师委托了很多事情,而她明明一直都不是擅长组织的人,我非常不喜欢看到她在别人面前谈笑风生,一副勉强的样子,就像她打球。
比如组织班级的毕业研学表演,她又希望我参与进来,如果硬要我参与的话…我就向她提了个要求。

「因为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不在一起了。」我给出这样「正大光明」的理由掩盖自己的某种观察她头发转起来的运动曲线的私心。
「不会啊,你不也去二中吗?」
「但不会在一个班。」
「说得那么肯定干嘛?」
最开始听到「华尔兹」这个要求后,我能感觉到她像是闪闪发光的,就和我最初邀请她来我家弹钢琴一样,原来人是这样有流光溢彩的吗?…某种异样的情绪也在我心中流动着。
后来她立刻说要不要她穿西装,我才意识到她天性是对「穿西装」这种新鲜的事情而兴奋,于是有些干脆拒绝了,穿呢子大衣什么的一如既往不就可以了?
我伸出手,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的华尔兹节目彩排」。说实话,我真的对她的各种身体能力非常怀疑…所以让她去跳男位,身高劣势竟然在这个时候帮助了我…
回过神来,她撇了撇眉,语气也磨磨蹭蹭的:「你干嘛…」
「排练啊你说干嘛。」
「我,要,打,球!」她把羽毛球拍袋子丢到我手上。
「练完就打。」我接过她的球拍袋子,顺理成章地把它扔到拐角。
她依旧在迟疑,愣在原地盯着我球拍袋子的运动轨迹…我有些后背发凉,嘴唇也有些发干,提醒她:「…按道理说应该是你那边先伸手邀请吧。」
「好好好我知道啦!————」她突然抽出手,一下子拽住我,热量从指尖窜上来————
必须立刻抽出手。
好在她立刻先松开了。对此她的理由是:「嘶等会让我缓缓,那个我得先回忆下…不对等下是喊321开始还是…」
「…事那么多,给我听音乐。」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前几个月前阿姨就把留言途径从电话手表升级成手机了。
白用有些异样的目光盯我。
「干嘛?」我回看她。
「你刚刚说话什么语气啊喂…」
什么什么语气,我碰了下播放键,当旋律响起时,她又立刻挺直腰杆后站好伸手…

直到研学,我们也没正儿八经排练几次,也许白霜关于身体协调方面的能力总的就都很差,故意地踩我脚时说是无意的,无意踩我脚时说是故意的…
但我完全不后悔最初向她提这个要求。
小学的毕业研学旅行是将十个人塞到一个宿舍,简直是噩梦,如果白霜不与我分到一个宿舍那将是地狱…好在只有三天。半夜时,同学们刚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闲聊、夜深后转移到小部分轻言细语————依旧会影响到其他人睡觉,比如我。
被单莫名有成年樟脑的味道…我很用力地抱住被子,但这里被子和枕头都偏硬,和原先「家」里不同,如果抱着…如果什么?
睡不着就睡不着吧,干脆明天白天多睡一会儿。我习惯性这样想着,眼皮开始渐渐沉下去…
「呜…呜呜…」
「霜霜?!」像针一样的声音穿过脑髓一般,但我甚至分不清它来自梦境还是现实…一根针也能把我从无意识海底捞起来吗?我一下子掀起被子,坐起来,巡视黑暗。
哭声立刻消失了,只有一点暗暗地啜泣,没有任何人回应我,宿舍一下子变得死寂。
话说刚刚那是白霜的哭声吗…再试图分析方位的时候…算了。半夜睡到别人被窝里是什么行为…但是我当时为什么没去做呢?…也没有想去做任何事吗?
我又重新躺下,试图重新睡着,但不知为何,身体像回到…回到那场铭刻在脑海的大火里,火焰跳动,火焰里是一片一片灰黑人影,闪过又闪过、回旋又回旋。背上很烫————这是失眠的征兆,当它来到时,我也只能欣然接受,接受这份煎熬。明天…再多睡一会。
睡着了吗?我不知道。第二天的安排是去游览海洋馆,
路上我问白霜,发现对方不仅对「半夜哭声」这种事情毫无印象,更不用说听到我半夜喊她名字…实际证明确实我也许是听错人了,那是其他同学的因睡不着的哭声。
「我半夜睡得非常死,打惊天大雷也不会吵醒我。」她向我比了个「耶」的手势。
「我睡眠倒是很浅。」我这样随口一说,最后半夜哭的不是她就行。然后捂住嘴,使劲抿了下眼,算是某种打哈欠方式吧…
「哦等下,我晚上会说梦话,也是我妈告诉我的。」白霜补充道。
「梦话…?」第一次听说白霜还有这个习惯。
但她啧了一声:「没啥秘密啦!大部分就是…乱七八糟的杂语杂语。」
但我依旧非常好奇白霜的梦话都会说些什么…今天晚上能听到吗?
「喂…」
如果今天晚上听的话那就相当于得通宵两天了…我使劲抿了抿…眨巴眨巴眼睛。
「怜…」
但如果今天晚上没机会听到的话明天就回去了…明天回去后就毕业了…上初中的话就…
水光从玻璃展柜折射,闪烁着迷离的色泽,环绕在四面八方的深深浅浅的蓝。
多么安静静谧啊,我盯着那巨大的玻璃展柜,多么清透的蓝色,若有若无的,有些潮湿的腥味,鼻子有些痒痒的。
「苏!绝!怜!要走了!!!」
白霜扇了我一巴掌————,似乎将我从蓝色梦游里赶出来了…但是轻轻地。
「啊?啊…哦,刚刚走神了。」
好困,想回去睡觉,最开始我为什么要报名啊…
走在白霜后面时,我突然有点重心不稳————
「!!!」自由落体的下坠感猛地砸醒了我,等下————
「你昨晚没睡好吗?怎么走路都在打瞌睡…」
跌到白霜身上时…我稍微清醒了点。
「没事…休息会就好了。」我想把她推开,但是又没什么力气,于是干脆就这样靠在她身上…很柔软,也很凉快。
「你这…要不去和老师说声…」
「都可以啦…」不想她走,于是一直拽着她,她大概会把我掰开然后和老师报告下什么的吧…总之不用再跟着人群走了,我有些庆幸…
但她突然俯身弯腰…?将手臂伸到我腿后————
「???你在干嘛??!」我有些清醒了,踉踉跄跄站到旁边去。
「抱你回去啊…欸?你没事了?」
「抱…你抱得动我吗你??」
她在说什么啊…
「不试试怎么知道嘛,我比你高。」白霜叉腰,「不过你现在醒了也好,我们就偷偷…走回去吧!」
等一下…?等等…等等…不是。这个逻辑。我疑问的地方太多,导致一下子完全失语,溺水沉入深蓝海底了一般。我在说什么啊,我好后悔,我很遗憾。
「实话实说我也想赶紧溜回去…」白霜小声说。
「得和老师说一声吧。」
「回去再说也不要紧啦~」
唉…我又望向那片湛蓝:「如果是只有我们两个来这里旅游就好了。」
「嗯。」
我听到她小小地嗯了一声。身上有些落寞,我看到白霜按住自己胳膊,似乎哪里不舒服似的。

再转向她时,她突然向我弯腰,伸手——
「来彩排吧!这样就不困了…」
…我有些无奈,正想答应的时候,她突然缩回手。
「等下,我明天还要主持,让我温习一下我的台词先…感谢…」
我收起手,本想立刻打断她,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开始把注意力放回白霜身上,她背诵主持词的样子极其生硬,听起来非常流畅,也仅仅是流畅罢了。
这种「自己主持完自己表演节目」的愚蠢规划安排大概全天下也只有白霜做得出来。
话说,如果我初中真的没和她分到一个班,那初中的各种活动,她依然会主持吗?
还是会表演什么,和别人…?某个我当下素未谋面的的人…?
不论她再参与什么,我都不能看到她了,不能陪伴在她身边,不能…
于是,我又临时决定打断她的背诵。
「…?!」
「我困了,赶紧搞完,我要回去睡觉。」
同学的吵闹声音在其他展厅回荡着。
骗子。对自己都要撒谎。
「等…欸我…」
她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我在拽她。
我在说谎。
伴舞的曲子只是海洋馆里的纯音背景,以及若有若无的水流声,白霜的动作最初有些笨拙…但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难道她偷偷练过?
不论如何,我貌似可以将注意力从「关注她的动作」后稍稍撤开一些…渐渐抬头————
她盯着我,我盯着她,我们就这样四目相对着,在这偏暗的、只有巨大玻璃投射的蓝色光晕之下,身影与地面上的水纹相互缠绕,缠绕于步履之上,从上飘下那泛着粼粼波光的旋转的发丝。
她微微有些蹙眉,像是…像是————
泫然欲泣。
旋转,暂时将我们的视线分离…好像…明明还有事情没有一起做、还有很多为什么时间无法静止、无法再那一刻永恒?又如何能做到呢?
扪心自问,虽然我知晓答案,那时在更早之前,我理应已经到达了的…死亡。但这是一个悖论,我只能与父母在火里成为永恒,而无法与白霜…当时我根本不认识她,正如我现在也对自己父母毫无印象。而我还没有告诉过她这件事…我应该告诉她吗?我为什么要告诉她呢?我…突然很想告诉她,和她说很多话,我是否可以不是那种「古怪的」、「孤僻的」、「应当被怜惜的」、「被怜悯的」、「被怜爱的」…
我可以…怜惜、怜悯、怜爱她?她也可以…这样对我吗?而我为什么…什么都没说出口。
太晚了。
曲终人散。
她肯定不可能抱得动我的,不是体重问题,而她的体能和体力一直就很差,但是一直到最后也没能尝试下这个动作,好遗憾啊…

第二天晚上,我知道自己大抵也是睡不着的。
于是静静聆听着各种声音…
祈祷着:希望能在这分别之际,第一次遇见说梦话时的她。

第一章 困在记忆闪帧(下)

第一章 困在记忆闪帧 下
垂下的柳条的长度正好能够到水面,与风共同撩拨着牵扯着一层层涟漪。
为什么秋天的柳树依旧茂盛?也许是想营造一种春天的错觉吧。包括秋天开的那棵粉红璀璨的花树,直到毕业,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以及她在那棵树下说出的那句——
「和情书一样!」
直到毕业,我也未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
「我是白霜,性格…清冷,欢迎和…我认识。」讲到「清冷」时,我还担心自己发音不准导致同学听不清我讲的话,特意将qing、leng的后鼻音咬重了些。
而且少了一个观众。
自我介绍完回座位后,我立刻扯掉上台前临时用卫衣带子临时胡乱编的蝴蝶结。
也许就这样悄悄步入秋季了,天气有些凉,而且那句抽象自我介绍,讲完我就很后悔。
同学一个接一个上台自我介绍。新的老师很和蔼,同学们也很可爱,窗外的桂花依旧馥郁。除此外,在学校的小公园里还能看到水池、以及水池旁茂盛的柳树,深绿的柳叶在强光照射下也如新叶般翡翠。
同时看到桂花和垂柳…好稀奇。
微微颔首、我打算写点什么,先得从笔袋里捡只笔。
什么时候买的?我歪头打量着它……哦,那个海洋馆纪念品商店。
这支笔外面裹着绿色硅胶外套、尾部还坠着一个「白色桃子」,长得非常喜庆?何况放在阳光下晒时「白色桃子」会变红。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海洋馆里会卖这种陆地植物造型的文具。
也不明白为什么怜表演一半突然哭了。我还是第一次见怜掉眼泪。在此前,我总觉得她从来不哭,也不怎么笑…不然一直是我在她面前哭,多不公平。
当时买完后先在怜面前表演了一番,打算送给怜,作为毕业纪念之类的。但在成功收获了「无聊」的评价,就自己留下了。
「为什么你当时哭了?」
「为什么你要问我这个…」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我这样回答时,其实没经过什么思考。
「我跟你算朋友吗。」
…
唉,或许当初也不应该买吧。太小孩子审美和心态了。
但我也渐渐习惯了这只笔后面拖着挂坠的重量。
白色桃子有些摇摇欲坠。
又想起怜昏昏欲睡的样子。往习惯的视角看去,再没有那个身影了。嗯…
我对她的印象就是…像一只静静摊在课桌上的猫,有时趴在桌子上像融化了,有时打起羽毛球来身手快得我都看不清。而且极度怕晒,不管晴天还是雨天都会打伞,太阳伞和雨伞还不一样。总之书包里总是有伞的。
对她的态度…我也不清楚,但我习惯和她分享事情,开心的悲伤的…亦或是刚刚尴尬的自我介绍,都会同她叙述,或许就是一种惯性。或许是,我总是尝试去打破我们之间若有若无的隔阂?
但结果总是她也一直听我说,而且她和我「聊」起来的时候也会很有意思。还有什么?
她好像很少说她自己的事情…我回忆着。思考问题总是如此复杂,而我很懒。于是我瘫在桌子上、将脸稍稍埋进衣服里些、侧脸,以这样一种怪异的视角去看窗玻璃外的楼道玻璃。
我很喜欢这件咖啡色的卫衣,因为我讨厌穿校服…而且卫衣非常软和?还好老师也没有强制要求穿校服。
或许我可以稍稍收敛一些。
隐瞒一些可能会伤害到她的事情…思考也总是这样伴随无意识发生,随着思绪顺流而下、不可抗拒的洪流。
并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但也并非不可试试。那接下来该干点什么呢?阳光懒懒地晒在纸面上。那就拆掉这支笔玩吧。我开始拧笔杆上的螺旋。
直觉上自己被注视着…是我的错觉吗?
踏、踏、踏。
同时听着周围毫无节奏感的、陌生的、一些只顾着走自己的路的脚步声们。这当然包括我。
空荡荡的。
「咻——————」
一团气流刮过,裹挟着极其浓郁的香气。
那是————
什么香气?
也许是上世纪闻到过的?
踏。
脚步声突然停了。
「大家好!」
我哆嗦了下。
金属敲击玻璃的声音,敞亮又干脆。
抬头再看那女生,短发、侧边马尾,个子小小的,但依然如自带聚光灯一般————
「很高兴认识大家,我叫相昀!」
她举手,剪刀手,左手腕上戴着电话手表。

虽然注意力会被前面飘来的香气分散,但此时的我和这气味还隔着一个笔袋的距离。
「你在干什么呀?」
我首先是完全本能地一毫秒思考时间都没有留下扔掉桃子笔就立刻把旁边用来防备作业立刻蹭到活页纸上盖住字迹。
其次,这声音好像有点耳熟。是那个声音。
对,我记得她叫相昀。
刚开始听时我觉得有些过于刺耳了,但听久了倒也习惯。
相昀是我前桌的女生,她半侧着身,她盯着我,我也盯着她…
她视线偏下,是盯着我手上的笔吗?而我也…
咦?
我看见她脖子前也有若隐若现的红绳…以及金色的吊坠。
「这个…」
和我的好像?
我猛的摸了摸脖子下那理应是贴在心脏位置的吊坠————
隔着一层布料,冰凉金属与温热的指尖到在一起。
我松了口气。
它还在。
虚惊一场…
但察觉到这种异常举动后,我立刻补了句:「呃,我们俩的吊坠好像差不多?」
「嗯…嗯?对啊?我刚刚就看到啦!」相昀的眼角被脸颊推上去————
「然后我就一直很想和你交朋友!」
朋友…?

有些耳鸣。如果是我是怜的话,那我应该不说话。所以我盯着眼前的人,向后靠了一点。
凑近看才发现,相昀笑的时候不仅嘴角是咧着的,眼眸也是在笑的,都会弯成一道月牙。非常明亮…
反射光线的强光玻璃。
无端地在心底升起来。
「…啊,刚刚…」
…好像,有那个社会性死亡的自我介绍?
去死一死好吗。
好在相昀没有说自我介绍的事。而是立刻谈起自己
「我妈说这个能长命百岁,又说是护身符,要我一直带着不许摘下来,还说是外婆传给她的。」她嘟哝着,「我摘了一小会都能立刻被她发现。」
我微微颔首。下意识地、接出来这样流畅地话:
「嗯。我小时候还喜欢咬这个,然后也被骂过。」
我从卫衣里拽出红线,金色碎片在光下显得坑坑洼洼。,其实我妈妈说的也大差不差,但倒没有说过是从外婆那传下来的。外婆那里呢?才忽然想起我是无法直接问我外婆的,那明年清明节扫墓的时候去问问吧?说不定当天晚上就会托梦过来————何况那天也是我的生日,一定会有梦的、心愿成真的。
我规划着时,耳边依旧飘来声音:「咬?…欸?我好像还没试过。」
啊?
视线转移、手臂抬起————
相昀拿出她的吊坠,咬了口。
「完全咬不动啊。」
…
「还全是糖。」
怜举起那串糖葫芦,咬了口。
初中一年级的第一天课程就这样结束了。放学时,她依然走在我后方,学校门口也依然有年糕卖。
但不同的是,随着放学时间推迟、天边已经泛有浅浅粉红了,云层闪烁有耀眼的彩色光芒。同时,还多了个卖糖果子的摊子。
我拽着怜去试吃。但买完后,她只咬了一口。
我倒是慢慢嚼着,感受甜味慢慢在漾开…虽然外面包着的糖纸有些黏。
「这你咬不动?…明明很甜的。」
我迅速嚼完,吞下后才开口。
「第一天上学感想如何?」
自然而然的询问,也就有理所当然的叙述:那个有关「清冷」的自我介绍的尴尬事件。
她先是又冒出来那极度令我厌恶的「嘻嘻」声。我一度觉得这不是人类发出来的笑声。
「哈哈哈等等,我笑一会…你,性格清冷,哈哈哈哈哈…」
我讨厌听她的笑声。
但她一直在笑,导致我也开始笑:「怎么了吗,这不是很正常…」
「为什么你会这样自我介绍哈哈…」
她其实很少笑,大多时候都板着脸,其实我也是。但她笑的时候很收敛…猫的坏笑?
「我只是觉得,自己总不可能自我介绍报个名字就跑,必须加点什么吧。」
说到这里,理所当然地接着继续往后就应该讲到相昀,从「今天遇到一个好奇怪的女生啊,这个女生和我一样都有吊坠」开始。
理应这样的。
眼前有车辆行过,我原地站了一会,再开口的却是:
「你们班呢?」
我应该不能一直自顾自说自己的事情,也许我应该主动问一些怜的事情?但这是在我问了她之后才在心中浮现的,解释。
「忘了。」
回答得非常快,也没有任何信息量。
「忘了…什么啊这也能忘?」我问她。
「没什么。」
「真的吗…」
「你也没说。」她撇开头,「这个给你了。」
「什么?」什么没说?
「糖葫芦啊,我还没动。」
但怜把她咬过一口的那串糖葫芦丢给我。她吃了一小部分糖纸和第一个山楂球。
「你这是没动过?你咬过了吧!」
「嘻嘻。」又在说谎。
分班的结果就是:怜在我旁边的班。
理论上,我知道,这离得并不远,也就隔了一些墙。
但新教室还是很陌生,像被孤零零丢到荒郊野外了。于是忍不住咬下手指甲,怎么会这样呢?
双手各拿一个糖葫芦的姿势真的很怪异。所以我一手举了两个糖葫芦。
「我咬过的你就不喜欢了?」怜眨眨眼。
「什么我…」我没这个意思。但这样回答不就是相当于承认…于是我学着怜,装作忽略这个问题。
「你不喜欢吃甜的啊?」
也装作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闭嘴咬糖纸后追问了句,「对哦?还有你晚饭打算吃什么?」
那一刻,怜越过我的身位,车窗玻璃上一瞬间反照出她的脸————
陌生的侧颜、以及看不见表情的正面。我停止呼吸,同时本能想呼唤和拉住她。
「划————」…
迟来的鸣笛、呼啸而过的气流。
对面的路重新恢复眼前。
我的担心又是这般多余,她依然完美擦过那些瞬间来往的车辆,一声不吭地从马路横穿到对面。走钢丝一样。
「欸你小心点!」
「反正撞不死。」
「…你真是。」
这条路上并没有红绿灯,上下学还是人流高峰期。怜这「自动解算好时间距离」的过马路风格…但她现在还真好好的,
我注视身边的人,她的刘海有点长,却也不遮眼睛。
在光下注视她的眼睛感觉她并没有在看我,但如果在暗处,比如她家、比如晚上的时候又格外明亮。
怜往远处看了眼。她刚想回答…我立刻补了一句:「不许说不知道。」
「…寿司。」
这又是从哪凭空冒出来…
在怜家玩的时候没有被留饭过,也没见过她家大人。
「你妈妈不做饭吗?」
「出差了。」
啊?没听她说过。
「如果我妈也出差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打游戏…不对…那你中午怎么办?」
「…班上点外卖、再睡会就行。」她晃了晃手机。又是这样有意无意故意不去我家玩。每次邀请她都会被她用各种理由推脱掉…
「不是有食堂吗,外卖要少吃!」我面对她,刚将过马路的现象导致的这无意识的妈妈味语气此时又冒了出来。
「食堂不好吃。」
「那晚上寿司也点外卖?」
「嘻嘻。」
我没被同意过点外卖,扯了下嘴角:「别挂在家里就行,不然我还要替你收尸。」
「好狠心的女人。」
我抬头看天,澄静的蓝天上点缀有层次的云朵。
由于我们这里空气一直很差,很少看到今天这样悠闲的云。
于是我兴奋地拍怜:「哎哎你看今天的云在飘哎!!」
「啊是是,这么激动。」怜还是一如既往似答非答着,也还是一如既往地躲着和太阳光相关一切,
「今天天气真好…为什么你不喜欢晴天呢?」
「因为我喜欢雨。」
「…你这和没回答有区别吗…」
「那你喜欢晴天还是雨天?」怜突然问我。
我继续向前迈步,步子很轻,如临梦境,自己能飞起来。
「我都很喜欢啊。」
…
二中只有南门和东门。
我和怜都走南门,但放学只能暂时顺路一小段。过了这段路后她就会搭地铁回家,我得走回去。
这也和小学不同了,怜家实际离我们小学很近,而我家离现在的二中很近。所以小学时我出发的早,每天早上还尚能在怜她们家小区门口等她。
按道理,怜得来我家门口等我一起上下学。
但她早上起不来、更不可能在提早一个小时的初中日程中早起。
电梯、按下按钮,家门渐渐出现在眼前。
我牵出书包旁边的钥匙。
「咔哒」。
钥匙开门,和炒菜声重合在了一起。透过那一排排暖色木制家具,侧过窗户、光粒子悠闲徜徉远处。
「霜霜回来啦…咳!」
我丢掉书包,小心绕开那块硬木茶几拐角后就立刻瘫倒沙发上打开平板————
「你怎么一回来就抱平板!都上初中了。」
「嗯嗯嗯。」我随便应了两声后启动游戏,看了眼怜并不在线,就自己先开了一局,
「洗手吃饭先!」
「等下我把这局打完。」
我和怜都是这个游戏开服玩家,但「发现对方也玩」倒是很晚,只是一次偶尔聊到。
「去,洗,手!」
「马上结束了!」
只不过我打游戏更偏竞技类,她倒是休闲玩家,虽然我只是喜欢研究游戏的玩法机制。但归根接底都是用作悠闲娱乐的手指运动和大脑按摩,我渐渐集中注意力————
当系着花围裙的女人已经横在我面前…好吧,时间又预判错了。
「去洗手。」
语调沉着偏低、象征着危险————如果没有紧跟着的咳嗽声的话。
「你被呛到了?」我甩出自己惯用的转移话题技俩。
妈妈撇过头去,她咳得脸发红,紧皱眉头,但还一手把我往卫生间方向推搡。我边走边悄悄回头,确认她并没有把平板偷走。
只要有经典的番茄炒蛋,也就有我经典地只拣番茄不拣鸡蛋,更有她经典地就把鸡蛋往我碗里赶。
「我不吃鸡蛋。」我用手指将瓷盘磨蹭着青花桌布向前稍微推了点。
「补充蛋白质,营养均衡。」
我把蛋白质往菜盘子里回拣,妈妈放下碗,我沾了点番茄汤后又拣回去了。不如让我吃寿司算了。
「鸡蛋多好,又能增加抵抗力、还能长个子。」
「我还需要长个子?」
「你青春期小孩不长个子?前两天我看到怜怜身高又长了,都跟你一样了马上都能超过你了。」
「那是你的幻觉,我天天和她走完全没觉得。」那一天到晚只吃寿司就长个子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咳咳。」妈妈去往玻璃杯里倒水,「呛到了。」
记忆中妈妈每次到这个季节都会咳嗽感冒。
「体育课你可有在好好上啊,不能拿来写作业。运动很重要,有助于身体。」
我跑八百米吗…每次跑到一半时眼前的世界像调了色,一帧一帧晃过去…此时申请休息老师都会答应。
但下午体育课模拟测的时候我竟然没有头晕眼花症状。相昀在前面有个跑得非常快,当我和她大差了半圈时自己也不知不觉加快脚步了。结果就是如果把走路也算上的话那就算第一次完成八百米。
这可是升入初中第一天达成的惊人成就。但我也没和怜说了,一定是我忘记了。
还是…
我不得不慎重考虑。
但我向妈妈报道着一「巨大成就」,又随口提起相昀,又一边迅速把几个鸡蛋块赶回盘子。
她放下碗筷。
「那你要报名运动会。」
「嗯嗯嗯…啊?」
妈妈直直地盯着我。
「你让我跑八百这不是…」,我一手捧碗一手举筷子这样比划着。
「吃完再说话。」
这不…「让班级现世吗?」
「谁让你报八百了,那么多项目,跑个接力啊,和同学增进下感情不挺好。重在参与嘛。」妈妈又往我碗里拣菜,「哦还有,你们学校东门今天出车祸,现在路被封起来了。」
「和我有关系吗?」
我开始祈祷运动会那天下雨。哦不,所有体育课都下雨。淹了学校不用上学了。
「就把消息告诉你、聊天嘛。」妈妈又说,「你不想和同学增进感情啊?」
…
我应该感谢她的预告。
沉默,在我和相昀之间,也随着我们前进着。
它什么时候被我或者相昀的话音打碎?还是永远悬停在这里?
虽然眼前只有零星叶片掉下来,有的枯黄、有的深绿。
虽然踩上去都是软塌塌的。
好尴尬。我在等她先开口,那她是在等我讲话吗?
此刻我和相昀两个人,对于此刻是陌生人的我们,标准地、并排、肩并肩走着,从南门的偶遇,互相说了个「嗨」后、开始了并排前往教室的行进。
虽然步频不一致,但是谁也不敢超过谁半步的前后左右半径距离。小心翼翼的、并排走路的陌生人。
学校很大,大部分是林荫大道。走到班级大概要…
很久。
为什么不说话呢?但是开口的话,又该说些什么好呢?比如,「东门走不了啦。」「嗯,要停几天」这种事情说起。虽然第一天稍微聊起来了一天,但此后我和她就没什么话题可聊。当下依旧。
我的视线是微微偏下的,余光只能接触到相昀的一部分侧面。而身边萦绕着的不知名香依旧强烈,倒是很醒脑,早上残留的困倦被香气瞬间冲散。
但是,「打招呼后保持沉默」,对于开学才两三天完全没说过两句话依然对彼此相敬如宾的人来说很正常吧…
但对于之后的她来说,确实是、和偶然的东门封路从而如今导致太阳从西边出来的现状完全一致,或者、从南面出来了?
然后我们就到班上了,我回到我的座位,她回到她的座位。
上课后并没有说过话。

这样过了几天后…
「我可以看下你这支笔吗!」
一节课间,相昀双手按在椅背上,侧身,盯着我手上的桃子笔闪闪发光。
「看起来好可爱!」
虽然这支笔用久了硅胶笔身就会变滑,我简单拿袖子抹了一下,递给她,她接过笔,像挥舞魔杖一样轻轻晃动起来,尾部白色的「桃子」在向心作用下圆周运动,形成小型涡旋。
好可爱。
我只能用「好可爱」来形容。
她接过笔,打量了下。转了一圈,找什么角度一样,一支笔需要看这么仔细吗…?
「你为什么买这只笔呀?」
某个人的的面貌飞速在我脑中闪过去。
「呃。是。」
我尝试从笔袋里拿出另一只笔。
「小学毕业研学时买的。」答非所问了,有些。
蓝色光影中的她。

突然,相昀用这支笔敲了下我的头————
「唉!好痛啊!!」
海洋馆的天花板被打碎了,天光倾泻而下。
我只感觉头顶像被凿了一个孔。
「啊?我没用多大力啊?有这么痛吗?…啊你看它还变色了!」笑意在话音中流动。于是我也扬起手臂夺回笔。
她是故意的吧…我没等她反应过来把笔夺回来。「那给你也体验下。」轻轻敲了下她的头。
「哇!————」
她打了个激灵,抱住头伏在我桌上,是不是有点太用力了…我一下子松开笔,但相昀趁这个空袭回弹起来抢过桃子笔,向我这边发起攻击。
「快还给我!」我精准抓到桃子笔末端,她的笑颜快速模糊运动着,「你打得太疼了这不公平!我要没收这个凶器!」
我用力扯了下桃子末端————
「啪嗒。」
桃子笔被拉断了。可能当时她也用力拉着笔身。
自己则握着白色桃子跌回座位,怔怔发呆。这个没送出去的毕业礼物…
死了。
被破坏后意味着被丢弃、被丢弃即是一个工具使命的尽头、即死亡。
周围的喧闹声缓缓褪去。
鼻尖发酸。
为什么自己又…!我轻轻咬舌头,不能哭!但这才多大的事情为什么自己又…!
回过神来发现笔身已经被相昀放在桌子上了,于是立刻抓起————可是我没有胶水,而且这个也不可能用普通胶水粘好,需要强力胶水…很麻烦。
白色桃子、绿色笔身…模糊到了一起,也无法让它们立刻复原。
完全就是针、是锐器。我用力地把桃子安到笔上,但原先胶水的位置已毫无粘性、只有滑溜溜的油腻感。
「叮————————」直到预备铃将我唤醒。
平时写字时一直陪伴的尾部的重量感就这样消失了、再也不见了、无法一下子复原的。于是上课记笔记时,仿佛握着「空无一物」,心中却像被什么堵起来了,袖口还有未干的泪渍。
我在哭什么。又在委屈什么?
…
后面几节课间相昀一下课就不见了。一直挨到早上最后的体育课。
我低额,咬了下指甲。
问问怜那边能不能借到胶水吧?
走出教室。左右观望了一番,应该是往这个方向走,对。矮矮低头匆匆向前,避开其他人的脚步。留意着班牌数字的变化。
背后被人拍了下。
「你怎么在这。」熟悉的声音、回头,也是熟悉的人。她稍稍下倾了点身子,抬头看我。
「你眼睛怎么红了?」
这也能被看出来?我立刻露出笑脸:「什么…没有啊!我问问你有没有胶水之类的。」
「没有。」她靠到墙边,「我记得你们班下节课是体育不是美术。」
「啊对…」
我动了动嘴唇,惯性般想一如既往地诉说,但是…我终究,我竟然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口?
「就是来借下胶水,如果你没有的话…」
我还来得及反应,怜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举起来,看我的手。
我一惊:「你…?」
「哦没事。」没等我问完,怜又迅速松开我的手,自然落下。什么跟什么啊…疼痛的抓握感还残留在手上,心中也渐渐升起灼烧感——
「嗯,你要不来我们班上节课?」
但怜立刻用一句话打消心中的窝火。
「嗯…啊?」
她在说什么?
外面太亮,里面太暗。窗玻璃上的反光只能看到我自己。
「…那我坐哪?」
「我后面是空位。」她抱起双手,微微抬头,似乎没在看我,「反正是上午最后一节课。」
「你后面怎么还有空位…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怜透过窗户望了望她们班,又瞥回头。
「这事需要说吗?」
她眨了眨眼。
「呃就是…那支桃子笔断了。」
「哪支…桃子?笔?」
她眼神似乎有点飘忽。难道她忘了?
于是我又向外看,外面时是大晴天、秋阳高照,兴许晒晒太阳自然就好起来了?
「那没事了,我再去问问别人吧。」我向怜摇了摇手,但立刻闪开,怕她又突然做出奇异行为。
而且不同班的人跨班上课又是什么奇怪行为。
她也没有留我,我也没去看她。
…
最终,我走向操场。
准备活动跑圈时,自己不知不觉跑在相昀后面,她正跟同学有说有笑眉飞色舞。我…
晒干草皮的味道和热浪一下子涌来。
我一下子加速,追上相昀、出手————手到劈了下相昀的头。
「喂谁打我!————」
她转头侧身,有些炸毛的短发刷得闪过去。
我与她对视。
她的眼睛好亮哇…
是锃亮的。
钻石?
玲珑着闪烁七色光芒。
「白霜!————」
她大喊我名字,声音回荡在操场。
我继续加速逃跑、相昀在后面追上来。我看见她的影子逐渐冒出来。
所以这样看下来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家后,我把桃子笔扔到垃圾桶,之后重新在网上找找看有没有,重新买一只新的。我浏览了下,发现这支笔其实是属于一个硅胶中性笔系列的。不过…就算打人,买个铃兰花或者百合花后缀的也不错,这东西相当于一个小型杀伤武器啊…
本来硅胶外套时间用长变油后,沾上污渍也自然越来越多、本来就应该换了嘛…
下午第一节课是音乐课。
我把书包放在班里,拿上铅笔盒和一些作业后出发前往音乐教室。
老师不在,即使在上课学生们依然可以七嘴八舌吵吵闹闹的。
低头冲进去、忽略前方的钢琴,摸索着吵闹声找到自己的位置后————
桌子上排了一排:红色西瓜笔、橙色橘子笔、黄色柠檬笔、蓝色雨伞笔、粉色花瓣笔以及白色…不知什么形状笔,反正尾部也是个球体。
我小心翼翼坐下后抬头…她依然双手伏在椅子上,尝试摇动椅子碰我的桌子。眼睛亮亮的。
「你这是。」我拿起一只蓝色硅胶雨伞笔、搓着笔身。
这硅胶的触感和质地…
「呜呜呜霜霜…我真的找不到万恶之源。」万恶之源?她指的是桃子笔?
不是,重点不是这个。
而是…「你把它整个系列都买了?!」这不才过了一个中午吗?网购速度有这么快吗?她在哪里买的?瞳孔在地震、脑髓在颤抖…面对眼前工整地排出这样一条彩色光谱。
「你…在哪一下子买这么多的。」我告诉她自己才在网上下过单。
「嗯…在之前去过的店里有有印象!」
「还有这种店吗?」我只知道海洋馆纪念品商店,但是那里除了绿色桃子笔还卖其他笔吗?我没印象了。
相昀一下子坠过来。桌子上的七道彩条整齐地跳起来、叮叮咚咚的。
「等七个音符集齐时就可以奏一首平安夜了?」我张望了下钢琴,下课的时候应该无人会用。
「嗯…?」
「我不知道怎么谢谢你啊…那我弹首曲子吧!」其实我也没想到自己的钢琴能力会作用在这里。
她突然前倾身子,闪闪发光的双眼。
「真的?我想听!」
…
「真的?你报名了运动会?」
怜离我远了点,眯起眼。
天色渐晚。半边金红、半边深蓝、渐变在中间分布。校门口的烟气也愈发浓郁。
吃糖葫芦时、为防止糖片结晶咬碎后掉下,我会一口直接包一整个山楂。
「嗯对啊,但我只报了接力。」还是相昀拉着我报的。
「那你跑哪一棒。」
「不知道,人都没齐,目前就两个。但肯定不是最后一棒。」相昀的体育能力不能说甩了我一大截,只能说她在云端自由驰骋时,我在后面爬行。但是班主任等都不是很在意,反而希望尽快把名额报满。
怜步子放慢了点。我转身等她,不知她是否又突发肚子疼或突然走路打瞌睡。
「哦。我也报名了。」
她说的非常自然、轻轻带过一笔似的。
「啊?你也?…你每次小学运动会不都请假?」
「会不会我们正好跑同一棒?」她笑着看我。
我想象了一下我和怜跑同一道的情景,有些过于离奇,因为隐约觉得怜的体育其实不差。
「…怎么会?」
「哦,这样啊。」
啊?她组织的语言似答非答地。
我撇头,她那边的天已经暗下去了,但我还是能看清她的位置,习惯和相昀打闹一样一个手刀劈下去————
「…」
但她是毫无反应。不是,为什么我会…
「呃,我刚刚以为你睡着了。」我立刻挪回视线吞掉最后一个山楂。
「最近你看起来挺兴奋的。」
「有吗?…哦对!」差点忘记重要的事情,「后面几天放学不能一起走了,我要留下来练接力。趁放学天还没黑。」」
怜没说话,我握着糖葫芦的空杆子,尝试像相昀晃桃子笔一样在空气中画圈。
我撇头,夕阳余晖降落在身侧。拉出很长、很长的影子。
…
我眨眼,平躺在操场之上。看天上残留的、绵延的云丝。
我知道练习接力的决定无疑又把怜推远了,但她确实一直躲着我,给我种她会欣然接受的幻觉、实际并没有。
横在操场上躺下后才发觉草皮和颗粒很扎人,但望向天空,残留在眼前的只有大片的蓝紫。微微疼痛的触感仿佛真的能抵消部分心里的烦恼。
「我还是第一次躺在操场上看天。」也是第一次把和怜的关系弄得这么僵持吗?但在相昀面前,这种事情和她没关系,纯粹是我个人的问题。
「我也是…快看有星星!」
相昀指向天空,覆着半边金色的手臂显得非常修长。
「那可能是卫星…」
还有一闪一闪的红光,慢慢划过那遥远的天际,深紫蓝色青天之上的天际线。
「那是飞机吗?」
「或许是UFO。」
我眨眼。

躺着渐渐有点犯困。或许是跑了点接力就累了。
「欸…白霜你坐过UFO吗?」
「坐过。」
「啊?!」
「在梦里。」
「…你…」相昀一下子没有反驳,「那你有什么想去旅行的地方吗?」
旅行?
「去海边?」
我思忖着,渐渐支撑起身体坐起来,
我好像在问自己。
「但我更喜欢呆在家里,出去玩好累。」趁她沉默的时候,我立刻补上。
天色渐暗。
「家里有啥好玩的?」
「打游戏啊。」
「游戏…?什么游戏?」
我简单向相昀比划着介绍,但对方似乎听不大懂,我想起她手腕上的电话手表…她家应该是家教很严,不接触电子游戏?
「算了…」
「啊,但我很喜欢打牌下棋!」
像是上世纪的很复古的的爱好。但相昀立刻又把话题转回来。
「我也想看海!但是海也有很多…」
相昀依然躺在操场上,我侧身看她。
「毕业了以后都可以慢慢看。」
「那以后你陪我一起去吧!」
她将双手都放在夜空中,又放下,侧头看我,我和她直接对视着。
「…可以吗?」

「可以啊?」语言自动浮到在我耳畔。
「好耶!」她一下子弹起来抱住我,我瞬间被浓郁的香气包裹,还有掀起来的草皮颗粒————
热浪吞噬了我。
「我最喜欢你了!!霜霜!」
月辉是不可能这般耀眼、源源不断抛洒光与热,钻石并不柔软、如云般轻飘飘的。这简直就是…
太阳。

「叮!——————」
手落在最后一个音上。
一曲结束了。
玻璃裂痕的声音。
…
太阳光穿透玻璃,打在课桌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窗户被打开了,但太阳被遮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中午放学后,怜从窗户外冒出来。
「嗯。那你等下。」我把书作业等胡乱丢到包里时,相昀已经收好书包了。
「我先走啦!」相昀将椅子推进桌子后侧身…
又拿起桃子笔敲我,还顺手扯我的卫衣带子。
「你!」
闪得太快了、我只能对空气复仇。
「真是…」
最近和相昀打打闹闹的程度从迅速拆掉对方笔盒里所有笔升级到互相拽对方衣服带子、,我拉扯着另一边卫衣带子尽量让两边平衡。这样拽下去迟早卫衣带子会被她拽掉,这件衣服也很危险…
我扭头继续收书包。再转过身时突然来发现怜站在我座位旁边、还拿起我桌子上的桃子笔。
她盯着相昀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哎,把万恶之源还给我。」真怕下一秒自己才装好的又成了一堆零件。
但她还不知道万恶之源这个代称。
「嗯?嗯。」她转身身来。
「呃,万恶之源就是你手上这只笔。」
我正想解释。怜却打断我:「你哪里一下子多了这么多笔…怎么什么颜色都有,你画画啊?」
「没有啊?是…」
一件事说给妈妈听又要说给怜听好麻烦啊…这样来回重复说,于是我一下子打住。
「要不你送我一支。你也用不到这么多吧。」
「嗯,那你选一只?」这不是明抢吗?我停下收包的动作,把笔盒推给她。
怜放下万恶之源,拿走了粉色花瓣形状的。是那支很好看的笔,但攻击力比起万恶之源则很弱。
「这个很好看」
我迅速把万恶之源收到笔袋里,拉上笔袋拉链,扔到书包深处。
即使笔袋和书绞在一起碰撞来碰撞去,我一口气拉上书包拉链最后在桌子上垛了垛后一口气甩出包背上带子————叮呤哐啷响。
…
运动会那一天的气温非常高、让人怀疑这是否已经是秋末,仿佛正值酷暑。一大早,相昀费力地把桌椅搬到操场。
「要搬这么多桌椅吗?」
「当然要啊!」她和太阳同生同源,感觉不到热一样————
当同学渐渐赶来时,我才明白这些桌椅的用途:相昀相当于在操场开了个小型「棋牌室」和其他同学打牌下棋。我不会任何棋牌相关,干脆打算找个机会和怜偷偷溜回家打游戏。
「回去了。你不是喊我打游戏吗?」怜倚在墙边催我、她说得很沉闷,她一定是憎恶这种大晴天的,但时至今日,我也不知原因。
我打算把自己的桌子搬到操场,毕竟一会儿得参赛。
她自己拿了个折扇扇风,也不来帮我。
「等我把这个搬过去…上午不是还有接力吗,怎么回去?」我忙着思考怎样搬椅子更省力,但发现,不管拖拽、举起还是推…怎么做都会很割手。
「…」
只有运动会背景曲还在响,远远地、在室内听外面大喇叭的音乐仍旧很清晰。
如今,我也懒得开口向怜提问,专心思考如何更加省力地搬椅子。
走近我们班的据点,人群又爆发了不明意义地惊呼…大概是相昀又赢了?我这样猜测。
「我想跟你下棋。」
怜轻轻肘击我。而我则感觉被直接击中到一样。
下棋?「我完完全全不会下。」我努力把词语传递出去。
「五子棋规则很简单。」
「不下。」
一步看十步又掺和概率的事情实在是太勉强我了。
「我想看你输我。」
「…。」
她的话让我不适应。我揣摩不出她拐弯抹角的意思,而我的问题也是无用功的话…
我只能盯着她看。
而她并没有在看我的,像是在走神,嘴角在笑但没有嘻嘻…
并没有拐弯抹角的?
「你困了?」
我立刻问。
她眨眼、回答很快:「没有啊。」
眼瞳重新聚在一起。
「什么我输你?你游戏赢我赢得得不够多吗?」
「不够。」
我真的打算让怜自己找个地方乘凉,远处,观众席那边都设置有巨大遮阳棚。
于是:「你赢了相昀我再和你下。」
等等,这句话不太对。
背景乐声一下子响亮、贯穿耳膜一般。
她应该还不认识相昀。
在我记忆中,我还从未与她说过这个名字,和之前相关的一系列快乐与悲伤事情…
但怜立刻抽身,快步走出教室。
「等等…?」我还没说相昀是谁。
「怜!!」我放下桌椅,追上去。
一出教学楼,光天下的艳阳猛地打到我脸上。
定睛,怜一下子已经走出很远了。
随着我步子加快,喇叭声逐渐敞亮开来。操场晒干的草皮焦味也愈加强烈。
相昀实际就在在我们班的体育场划分休息区域,占领了三个大台阶。远远地、能看到一阵一阵人浪。好多人啊…怎么一下子这么多人?
我费力跨上台阶、穿过那一排一排人群————而怜的身影在人群中闪来闪去。她真的就像猫一样流动…走到相昀那个台阶附近时,她停了一下。很短、短到我差点没看见。她…
我得花很大力气才忍着汗味和果汁饮料味从围观同学里挤出来。

「从刚刚到现在已经十一连胜了…」
好挤…我一下子趔趄出来。
眼前的相昀一直是笑盈盈的,黑色阳伞下,月牙弯眼角仍旧清晰。她靠在椅背上、一手打伞,一手在棋盘上搓着白色棋子、等待着对面的人落棋————我不认识这个女生,也完全不了解棋局,只能看着棋盘上有的连起来了,有的断开,其他一无所知。虽然只有黑白二分,却在此刻强光之下迷离得…五彩斑斓。
但没看到怜,她人呢?她不会又在说谎?她不是来下棋的?
「我赢!…」突然,那个女生宣布,但相昀好像完全没思考就立刻敲下棋子,棋子还没落盘,女生又安静下来。
又陷入了闷热焦灼的等待…
相昀每一步下的都极快…她不用思考的吗?可能女生思考时也思考过了吧…?
结果显而易见,相昀又赢了一局。
「欸,霜霜也来下吗!」
「呃我不是…」我忙摆手,注意力在相昀和找怜之间流动分配,让我有些头晕目眩。
但下一刻,怜突然出现到我面前。
我伸手,想拉住她,
但指尖只碰到她的衣角。
她拉开椅子,坐下。
「不是,等一下啊!」
我几乎是冲了过去。
相昀猛地往后退了点。
「霜霜?!」
怜皱眉,懒懒地看我:「我现在在下棋,你一边看着去,有事等会说。」
「你认识相昀你不早说啊?」我按住怜的椅背。
「你也没问啊。」
高亢的音乐鼓动人的脉搏。太阳穴被什么冲击着。
我这是在生气吗?
但我在为谁生气?
「哐啷————」
混乱的人群中,谁的玻璃杯被打碎了,一地的碎片。还没来得及从阶梯上清理走,尖锐的声音但被背景乐盖了过去。
「可以开始了吧。」怜问。
「啊?…哦。等下啊霜霜我把这局下完!」相昀笑盈盈得把果汁揣到发懵的我手上,果汁的瓶身好冰,金属片穿过衣服贴在身上。
「你是霜霜朋友吗?你叫什么名字…」
「碰————」怜完全没有回答,直接把棋子扣到棋盘上去。

太混乱了。
直到这天外来音才打断了此刻的混乱。
「请参加四乘一百米女子接力的同学速来检录处检录。」
开始了真正的战争。

第二章 如果那么容易被替代(上)

学校门口有个认识的人,不算很熟、但倒也不陌生。我同她打招呼。
八月的酷暑依旧持续到了九月,无穷无尽一般,一天一天地接踵而至。过去如此,未来也昭告如此。天公不作美,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抬手,挡不住一点烈日。远处铁栅栏后的分班布告红底黑字、不锈钢上折射出坑坑洼洼的色泽。
「早上好。」 「早上好呀怜怜!」
我同她简单寒暄了两句后一起跨进新大门。
虽然路面上有很多树叶、果子、大片大片烂在一起。斜视,原来高中校园也修了小公园?…垂柳指向的水面上漂浮着的也尽是残枝败叶,轻风吹过,碎片们在无穷波纹中无规律四处漂浮。
「真想和你同班。」我压着嗓子说。
「唉要真这样就好了…你的讲义我用好了,我先…」
话音一半,她将包推到前面来,有些踉跄笨拙,我按住她的手腕:「到班上再拿给我吧。」
渐渐远离那公园,教学楼在远处安静分布。
我们靠近眼前一排矮红枫。
我靠近其中一棵,驻足片刻后离去。越过了中间几棵后,在目的地前停下。
「…」
视线从上往下检索着。
苏绝怜
…
白霜
…
年年花叶相似。
…
那个同学并没有和我分到一个班。「哦…那有点可惜,下课欢迎来找我玩啊。」我点点头,附声应和着,「毕竟都在一中,多多关照啦以后。」
然后,迎着光线,凭着记忆印象翘起小拇指伸出去。她的名字…算了。盯着她的眼睛,随便地笑笑。我也知道自己在随便地笑笑。
「哈哈好,那就作约定,我有空…我等会就来。」对方弯起眉眼。
「你这笑得…」
当她有伸手动作时,我又立刻落下手。
「眼睛挺好看的。」
我就这样同她边闲聊边走着打发时间,再各自回班。我和白霜的高中教室在走廊最深处,直截地走过去后,迎来的是一扇精致而厚重的金属门。这是后门。我转动门把手,有些吃力地推开它,推完后门猛得回坠,响起强撞击声。
但并没有引起注意,现在还很早,我环视班级,来的同学还很少,有的人倒也和我刚刚看到的名字对得上号。
班级里灯也没开,窗户关着,门也闭着,又暗又闷,霉味浮动在空气里。我顺手把灯全打开、走过一排排桌椅,再随意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前坐下,哗啦一声又拉开窗玻璃,眺望窗外:这个位置视角很好,微微抬头,就可透过玻璃,将小公园到学校大门的光景一览无余。
挂在枯枝上的碎叶伶仃颤抖。
我拖着下巴,静静望着校门方向等待着。看着校门口前人流渐渐多起来。但这并不妨碍我能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双马尾身影:是个失魂落魄的人。孤零零在路上走着。好像丢失了什么东西,丢失了再也不可能找回来的东西,原本也不属于她自己的。慢悠悠乱走了两三步,又后撤着一路小跑回去看分班布告,她在某个不属于她的班牌前驻足了一会儿后,才想起要去找她自己在哪。走到目的地后,依旧驻足,但都是背对着我的,真可惜,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竟然有点期待和她见面时她的反应,她大概觉得……摆脱我,摆脱她,能在新校园开启新生活。
但哪里有什么新人生,都是同过去一样的永久的回环,把大门重新装修了下罢了。
于是我返回班门口,防备…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
我看到她,她看到我,原先呈现游离态飘动的她突然摆出昂首挺胸的姿态,步子加快。
「等半天了怎么这么迟,想到你我就一直哭。」我先打招呼,对那位还讲义的同学开玩笑。
…「…那你可以吃掉你的眼泪补充能量做功…」
白霜还没说完,话语被后面的声音压过去————
「哈哈哈你怎么又开始了。」
白霜走在她前面,听到声音后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然后就加快速度绕过我们身后。
「下次用你自己的。
「嗯嗯。」
门把手吱呀转动,那沉重砸门声再响起。
「你们班门看起来好新哦。」
「一进去又都是旧的。」低头,我快速翻了下讲义。声音里糊着气流。
我进班,看到白霜拉了个靠后的座位后瘫着假寐。直到班主任来,直到班上同学断断续续到齐,她也没再主动找我,我也没再主动找她。

「欸怜你假期去哪里玩了吗?」
和其他人聊天,我倾听她们,旁观自己,旁观自己「在家看别人玩哦」这样的回答,旁观我们所谓的聊天。她们很喜欢撩头发,一遍一遍顺着自己的头发,手指把耳边发丝卷起成发团、绕着手指蜷起来、又编到发团里面,一团一团的漩涡。眼睛有时也会向上翻,声音、信息……化成空气中的粉尘。我盯着对方那绕起来的发丝,同时也知道自己目光实际藏着恐惧、僵硬,不自然、完全无法动弹地、抑制意念地去倾听。对方滔滔不绝演说着,语词在空中云层里飘着,我再同样地选择些预制好轻飘飘的话语托住气氛。于是话题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走在路上、到旅行客车前、在日光下排队等候的时刻。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白天行走时的束缚。
这种车台阶很高,我被自己架了上去。
车内外都散有汽油味,车内还会和空调混淆在一起……我坐到窗户边,即使车上的玻璃并不能打开。
透过窗户,白霜在班级队列后面一个人慢悠悠地晃着走着,上车后,她也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导致后面并没有空座——于是她和班主任一起坐在第一排的位置。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拉上窗帘,空间的温度下降,我终于靠在椅背上,稍稍撇头,紧紧抱住包,盯着窗帘的布料纹理。
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将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话题更多聚焦在电子游戏上,我也半推半就地转回去、坐起来翻出手机,陪周围的人玩一会儿。
打开游戏。
「…」
我用胳膊抵了抵旁边的同学。
「欸,你喜欢吗?」
「什么喜欢…?」
旁边的人摘下耳机。
「这个。」我摊了摊手机上的游戏。
「嗯?喜欢呀。」
「为什么喜欢?…是…很好玩吗?」我稍微放慢了点语速。
「确实很有意思啊…以及玩起来很开心?怎么了?」
我小声应着没事,下意识拉了拉旁边界面的聊天框。又立刻推了回去。
「你呢?你喜欢吗?」
「…」喜悦,开心,喜欢…唉。
空调风力加大后,周围降温也更明显了。先前的味道也渐渐被空调风冲淡了些。我感觉有些困,于是关掉手机,靠着旁边的窗帘上尝试入睡,玻璃的冰冷隔着粗布传来。经过隧道时窗户里能看清自己的脸,不一会儿出隧道的一瞬间又迎着天光敞亮开来,接着过段时间又是隧道,这样如此,一轮一轮的明暗交替循环着。这样一阵一阵的明暗变化久了,聊天声也渐渐回归平静,只留些碎语,零食包装袋声,翻书声,嗡嗡的发动机鸣声。
此时,可以稍稍舒缓一直紧绷着的神经。
一眨一眨的…
…
再清醒的时候,我们早已到达,断断续续每个班级集合时,我看见白霜前后左右张望着,她领的军装好像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披在外面,帽子戴歪了,还背着斜挎包。看起来像个卖报纸的小孩。
袖子和包袋都被她紧紧攥着。离我不近不远,周围空无一人。但沿着她所看的方向望去,就能看到另一个人。
那个短发的,和白霜都戴着相同项链的女孩。
她也同周围人一起说说笑笑,神态动作声色都很夸张。
正如周围人和我说说笑笑一般。
接着军训分到的宿舍人很少,也理所当然地没有和白霜分到一起去。出门遇到时会互相装作没看见。
餐厅里,有时我们正好在同一张圆桌上吃饭、圆形大玻璃盘从我这转到白霜那,颤巍巍地再转到其他同学那里,又转回来。后来没再在餐厅看到过她,再看到她时出现在餐厅旁边连着的小卖部里。
再集合,再解散,和她对视时她立刻闪开视线,出门遇到她时双眼无神,更别提打招呼或说些什么了。
也许,确实应该这样,同天气预报里一样的,军训的日子正好总是晴天。
…
「早起」是否曾列为人类的酷刑。
被这苍蓝无垠的晴天笼罩着的世界…
我举起枪托——
「脱靶。」
「脱靶。」
…
这些电子音都是白霜那边的计数器传来的。
模拟射击结束拿到单子时,盯着我的数字,我忽然冒出这样猜想,白霜清单上的环数相关的参数是否都是0.00?我抬头,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人……于是我只能对着自己的清单,想象着打印体数字9的横杠下拉、掰直成0的样子。
可模拟射击结束后还有方阵排练。
「白霜……白霜呢?」
第一次点名签到,班主任显得有些着急,帽子下压着的发丝和汗水黏在一起,她又问着周围同学有没有见到「白霜」。接着又翻出手机。
然后我就举手了。虽然我并不知道白霜在哪。
我跑到食堂餐厅,现在才下午两三点,餐厅值班的员工零零星星。
于是我绕到小卖部旁边的花坛边,白霜就在坐在那发呆,边喝着果汁,又一边看着别的地方。
我靠近她。
「…」
「…」
「集合了,老师点名。」我先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她问我。依然赖在那边。
我继续靠近,她立刻站起来拂了拂衣服。
我很用力抓住她拿着果汁的手腕,把她往集合点拽,她倒是立刻把果汁拿稳了。
白霜挺轻的,轻轻一拉就能牵着往前走。
「欸我问你话呐!」
胸腔有些发紧,我更加快脚步。
「猜的啊。」
专门面对她的,
「是老师让你来找我的吗?」
「那你猜?」
另一套语言。
「呜我真是要被你气死了…」
她尝试把我的手掰开,还把指甲钳到我手的皮肤里。忍着疼又走了几步,一看到方阵队列,我就猛地甩开手。抬起手腕,深深浅浅月牙形状的印痕不规则分布在手背。连钢琴也…我慢慢抬起视线。
「哎你去哪里了啊…」趁班主任围上来的时候我立刻归队。
「我饿了,所以去吃饭了。」
「这样吗…你是不是低血糖?」班主任就这样低头听着白霜咕咕哝哝地编故事。
此刻周围同学找我商量晚会表演节目的事情,时间短任务重,每个班擅长的同学及时地才艺演出。但是班主任又希望有什么尽量人多一些的参与活动了…
…
一些画面在记忆里闪回,一些,断断续续的,和云相关的记忆,雾一般一直缭绕在脑海之中的。
「她曾有组织相关经验的…。」
…
所以最终我选择了简单的合唱,选了一支全班都会唱简单的歌,篝火晚会上稍微唱一唱就结束了。经过这几天的事情,班旗传到个子偏高的我手上。唉,想来或许只是一些防止重蹈覆辙的又是无意识作用下的必要的手段。以及,我也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以前模模糊糊的感觉,现在也只是更印证罢了。
夜晚稍稍凉爽了些许,云很厚,在郊外,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灯光。云啊…我望着,天上的云,蔓延着一片漆黑的,晚会时借着灯光还能看到一些,结束了,乐声人声都散开了,反倒也看不到了,晚风吹来,它们也会散掉的吧。当风流动起来的时候,云就会散,虽然我并不能看见。风静止的话,云也就会囤积堆积起来。
无需浪费时间在注定失眠的夜晚做无用功。我深深呼吸一口气,走在外面的路上,借着微弱的灯光仰头看天、听着周围草叶细细簌簌的声音。
「…啊啊——」我卡着自己的喉咙。回想晚上那敞亮的歌声,越卡越用力,把喉咙按着往上推一样。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紧、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尖锐,但轻微,又遥远。
「啊——」
————
声音被划过的飞机盖住了,即使本来模仿得也很失败。略过,我看不见它,它也看不见我。
「唉。」
微弱的声音最终也只凝聚成一团气流,随着一声叹声在黑夜无影无踪。微微低头,斜视着旁边草叶。然后数着步子,一步、两步…自从那段聊天、过了几个月了?大概,两个月、三个月、越来越印证着,自己当下的选择。远离她、远离她、远离她。像是出来夜游的只有我,把彼此都往一个人方向推…当飞机走过、声音也渐渐消失了。经过楼边、突然又产生音爆巨响…看吧,无需做无用功的。
我走到上午发现白霜的花坛处,坐下。然后拎起双腿,躺下,把外套盖在身上。大理石面先是坚硬,接着即使隔着军服布料也透有冰凉,又再往边缘挪了一些避开杂草。半边死黑的天花板和半边夜空,此时的云被飞机划散,可以看到一些星星,即使在同一个位置,有时看不到,有时眨眨眼又出现了,是可以用来安眠的随机和有些紊乱的概率,在洪流与动荡前后,会或多或少地预兆概率,只有直觉的情况下,被袭击了、被攻击了,也只能期望期许着之后不要再出现了,不要再有了,比如说,今晚很凉爽、还会有其他飞机、客机等经过。于是我把帽子盖在眼睛上。
「喂。」
身边的温度渐渐下降。手脚渐渐变冰。
「怜!」
透过帽子缝隙去看时,眼前女生是背光的,叉着腰,长发很乱,发丝在夜风中飘着打岔,若不是声音,我应该认不出来是白霜。
「我要告诉老师你在外面睡觉。」
「你去吧。」躺着的后背有些发麻和僵硬,于是拽着衣服侧了个身,背对她。
「我不知道老师在哪」。记忆里有老师的宿舍号,于是扔给她。
「…」她没走,也没有任何动静。她当然不会走。她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于是我坐起来穿好外套。「你别又来个表白。」
在身体内自下而上升起的声音,听起来暗沉得很。
她交叉双手:「你在说什…」眼前的轮廓若隐若现,微微有些起伏、有些散有热量的。
不由自主将重心前倾,想象醉倒在这片温热之中。
「你干什么啊!」
被她手掌推到的那部分身体像塌陷下去了一小块。
这力气要是用到据枪瞄准上,也不至于一会儿就溜去休息了。
「抱一下?……」
「不抱。」斩钉截铁地。
唉。好困、好累。
…
接着,她又立刻把她外套脱下来丢给我…沉甸甸的衣服落下来时,差点没接住。
「恩?」
「…你冷的话就穿,碰我痒。」
「唔。」
白霜外套的尺码貌似比我的还大,虽然她现在比我矮一点。但我还是把她的外套用作某种披风、消毒的气息散了些。我裹在外面。周围有些稀疏的蝉鸣,我们往回走。
她周围飘散着些许热气。
「你下午买的果汁好喝吗?。」我问她。
「不,全是橘子粉兑水冲的。」喜欢甜食却又对甜食苛刻的她。
「看包装我还以为是鲜榨的。」
「喝之前我也以为是。」
渐渐这样聊起来、聊点新班级,如此随便乱走着。
「嗯,你为什么…」
白霜说了半句话、声音很小,还是嘟嘟哝哝口齿不清的,她大部分话语都是嘟哝着挤在一起的、语速很快,虽然模糊,但是流畅。
我攥紧衣服,把外套裹紧了些。
「没事。」
轻轻又被她带了过去,我稍微松了些力气,让思绪都随晚风飘散吧,如此,倒也挺好。随夜色变暗,我庆幸这不会被第三人打搅的夜晚。
「你…你打算…打算当班长吗?」她支支吾吾、最后是这么个问题。
「不知道。」我立刻答。安静了一会儿,我补充道,「如果没其他人参与的话。那就我喽?」
「那…你…」
「你不会想问我愿不愿意吧…挺开心的啊大家一起,多热闹。」我渐渐松开握住外套的手,让它自然披在我肩膀上。
她隔了一会儿才说话:
「…挺好的。」
「等下,你不会要…」
「没,有!」又是斩钉截铁。
「你初中不还很积极…」
初中。
语词。语言。信。笔。写。
酷暑,与
紧接着远处一道强光打过来——
白霜散着发的面庞瞬间清晰。原来是一直紧皱着眉头的。
她反应好慢。
我立刻把她拉到墙旁边…不过是有些谨慎过度,提着手电筒的是出来方便的学生。于是光线立刻转到其他方向去了。安静,且一瞬间的过程。
「嘘。」黑暗中、凭借墙面微弱的反光,能看清她向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转过头去,盯着走过去的人。
趁她不注意又悄悄地再把她拉近了点,
「哎哎哎?…」隔着黑暗,她踉踉跄跄地。我把外套围她到身上…虽然她身上本来就很暖和。
「嘻——穿上穿上。」哄着她,我渐渐触碰到她的肩、披在身上的前发、脸庞、掠过耳廓的侧发、落在背部的后发…后发的冰凉与柔软脖颈的温热交叠在指尖,碰一下,戳一下,又扭头躲开。踉跄着笨拙地看她将手伸到袖子里,简单的过程,又有好些次她的手撑错方向撑到我的手臂上,断断续续的微光,慢慢磨蹭着穿衣服。衣服摩擦声簌簌着穿行在分秒中。
外面是一片深灰、分不太出天地的世界。穿好后,远处响起微弱的号角声,我看向家里钟,快到八点了、要上早上的第一节课了。
「抓紧我哦。」
白霜突然抓紧我的手,我趔趄两步、差点摔倒,她拉着我,向家里那些落地玻璃冲去,我立刻闭眼。
…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发生,随之而来的只有哗啦哗啦玻璃破碎的声音、自然下坠,自由落体的「感觉」、以及渐渐减速、又滑翔向上升起、向前远远跃去的,灰色世界中飞翔的白霜。
我搂着她脖子、与有些粗糙外套的布料,熟悉、复杂的触感渐渐缓缓地随血液流动循环过来。
她带着我往小学校园里飞去,离那小号声越来越近…
什么时候,她才会松手,让我掉下去呢?
我睁眼。
梦境中那一片深灰的世界成为了现实。啊…终于是一个,没有太阳的白天。
接着,八月份的酷暑,结束了。

第二章 如果那么容易被替代(下)

初中一年级再开学时已是春光烂漫。解封后,我被扑面而来的春日研学从电子荧幕前拽了出来。
车窗外是一片澄清蓝天,绿植田野以及油菜浪花向后翻滚着。
而我在游戏里没发挥好被淘汰了,只能深呼吸…眺望车窗外等待游戏结束。
突然,肩头沉甸甸坠了下,相昀靠着椅背沉过来,头贴着我的肩部——平板荧幕向下一沉,反射出一些光,又立刻被我托稳,屏幕有些烫手。
她打瞌睡靠到我肩上…明明刚刚还在吐槽观战。
有这么无聊吗…明明也陪相昀和她一起玩牌了。我侧头看她,可惜,她今天并没有穿系带子的衣服。自从之前卫衣带子被她扯走还死活不还给我后…现在这件卫衣倒是安全了,但并不能解决此仇一直未报的问题。
我的生日刚过不久,那天怜丢给了我一个节拍器就跑了,还留言「明年再选个好点的礼物」。相昀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一个小望远镜,功能很简陋,我就拆掉重新安装了一遍,当我把望远镜改装好后,反而感到一丝落寞、周围空荡荡的。…我该如何开口告诉相昀我把她送我的礼物拆了?还装了个四不像?
而且,她生日挨得如此近,我却完全不知道该送她什么生日礼物。她的农历生日在上巳,完美覆盖了四月份研学周。
直到通知说晚上会住在山顶,天气预报又说是晴夜,那也许自己可以借她的礼物,送给她一轮明月的成像?

「其实我还以为能到海边去玩…」相昀模模糊糊地说。
「我小学研学去的是海洋馆。」这句话我好像和她说过?算了。
「啊我…」
客车在盘山公路上急转弯,相昀突然倒向我这边——
我靠在窗玻璃上,
但她借着安全带重新坐回去。
「哇这个路…」她靠回座位上。
「山路都是这样。」
我低头,继续排版给怜发的邮件。她现在只会间断性地在邮件里发「绿色银杏叶照片」、「路上跑的斑鸠照片」,配文是「捡到个好看叶子」或「看到只鸟」,她每发一张,我会思考她到底想指谶什么,还不在聊天栏里直接发。而当我真问她什么意思,或是向她求证我的猜想时,她又完全消失。
我又看外面掠过的岩壁。
「到了到了别看平板啦!」
「等我下!」
我立刻打下一串:「我们已经到啦,你们在哪?」后立刻删掉,换成「之后来看我们班的话剧!」。
还未出车门,外面的凉意就隐隐透来。我慢慢穿好外套,随着相昀跃下车门。

缺少表演的研学好像就不完整了一样,只不过这次是以班级为单位。
如果没有人组织的话,也许是自己一如既往帮忙老师组织…直到相昀主动提议「话剧」。
「话剧需要很多人吧?」我尽量想控制在主持、弹钢琴这类只需我一个人就能完成范围内。
「对,这样才能和同学一起呀。」
我眨了眨眼,稍稍握拳贴着下巴,想象添加人数可能引发的一系列问题。
班会上相昀的提议被班级广泛采纳了,同时,也是由她撰写话剧剧本。
当时我问相昀「原来你喜欢写剧本呀?」
她回复的是:「嗯喜欢…反正我会写好的!」
没几天她就写好了,是一个关于糖雪球展开的喜剧小品故事,背景设定也很复古,呈现给老师看后很快就通过了。
她写的时候也帮我想好了角色,同时我更多在负责舞台方面的事情:灯光、道具,甚至服装等。
「这样的话可以趁机买糖雪球吃!」她也很喜欢吃甜食。
此时,怜对于我,也无需在放学路上和她报备:「放学后要排练」之类的事情。不如说,从上学期的运动会结束后的几个月里,我们俩就渐渐达成了某种「放学后不用再互相等对方」的共识、默契地将交流渐渐缩小到了游戏里。
从上学期的运动会开始。
那次运动会的接力赛打断了棋局,直到检录时才发现,原来相昀和怜都跑四棒,连抽签的跑道都是相邻的。我们班一棒二棒跑得很好,到我把接力棒交给相昀时,怜还在等她们班的交接。
「你跑得真烂。」
「!——」
身侧只残留发丝、闪过的身影,以及一团掀起的气流。
几秒间,我就眼睁睁看着怜和相昀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最后怜反超相昀…达到终点,是我短跑太差还是她短跑过好?
我跟着赶过去。怜被她们班人围成一团,相昀在和裁判确认成绩,我愣在原地,一下不知道是先向怜庆祝、还是和相昀搭话,最后只能在原地看着着影子,回忆和思考问题在哪。那天确实很热。
「诶霜霜…你和那个女生很熟吗?」
直到耳畔响起相昀明亮的声音,只不过听起来,很谨慎,小心翼翼地迈过来似的。我抬头,看到相昀示意怜的方向。
「啊?…她是我小学同学。呃,幼儿园也是同学,她叫…」
「这样啊。」相昀又愣愣转身,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拽了拽我的衣角,「那她等会还来下棋吗?」
「…我问问?」
「嗯!…」
相昀恢复笑脸,对我举起手掌——
「嗯?」
「击掌呀击掌!我们可是第二名呦!」
「我…我没击掌过…」
「来嘛来嘛~~」
但是手掌因为相位不对而错位了,就像我和她在互相推手掌。
「再来一次!」
——
「啪——」
嘈杂的人声与音乐声中轻轻响起了属于我们的掌声。
…
虽然怜周围的人依然很多,我硬着头皮挤过去。
怜叉腰、随手丢着接力棒又接住:「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那你等会还下棋吗?」
她放下接力棒:「为什么不下,我还想和你下来着。」
「我,不,会,下,棋!」
正当我想转身回去,怜补了一句:
「但外面太晒了,我要回班下。」
…
相昀听到要求后,愣了会儿。
「可以呀!」又立刻展开笑颜。
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看向怜:「那请问你是哪个班…」
「去你们班就行。」怜轻轻打断相昀。
我瞪了一眼怜,怜盯着相昀,相昀愣愣地撑开太阳伞——眼前一暗,她打伞靠到我旁边。
我从未感受到这段路如此之长…从操场到教室是一段下坡路,走起来的步伐也很乱,前前后后左左右右。
怜在前面走得很快,我和相昀打伞走在后面,我看着怜的身影在前面闪来闪去,速度很快,心中不时有赶上捉住她的冲动…但相昀还在打伞。
「呃要不我来打…」我的身高明显是比相昀要高的,所以…
突然重心不稳——
「唉霜霜!」
「!」
我腿下一软没站稳,摔了一跤,而且因为是斜坡,所以几乎可以形容成是「滚了下去」…
「哇…」终于停下来后,我慢慢撑起身体。
「霜霜你还好吧!」相昀收起伞,向我伸手。
「没事没事!」我快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又在表演什么,斜坡做功吗。」
「我没有!…」我抬头看怜,阳光下的她面无表情。
「嗯嗯活着就行。」
怜随便打发了两句话就走到前面去了,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返回到教学楼里,室外音乐、草皮焦味也都收敛起来。教室里只有桌椅、空调、以及我们三人,短暂地与世界隔绝开来。

棋子落盘的声音时重时轻,有时砰的一声,有时完全没有声音,我虽然观战棋局,但也会装作去外面走一圈再回来。
空调风停了又吹,吹了又停,断断续续。
相昀思考的时间明显延长、再延长,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棋盘,连眼睛也不眨,我也盯着棋盘看,直到…直到…直到相昀好像赢了?
我舒了口气。
且正当我想思考自己得以放松的原因时——
「再来一局,黑子给我。」
相昀的手压在桌上,盯着棋盘。
声调降低了点,依旧干脆。
欸?
我听错了?
从未有过的,和以往明亮璀璨不同的,这个声音,在仅有我们三人的教室里,空荡荡地,回响着。
怜一言不发,她后退椅子——
椅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被放大,尖锐、却又短暂。
我…
她起身,又立刻转身向班门口。
得抓住她?才能…
视线处她黑色短袖衬出的皮肤是雪白的…我立刻抽开视线去看她。
「你…!喂!」
相昀也跟着站起来,似乎想喊她的名字。
「怜!」
我喊她。
…我必须挡住她。
又是那副昏昏欲睡的表情…
异样的情感再度翻涌着头部,冲击着、愈演愈烈地、永恒运动着。
「…我困了。」
话语失重,跌落到棋桌上。
她轻而易举绕开了我。越过班门。
「喂!」
我只好赶在她旁边,她故意撇开我。
一团混乱的毛线囤积在大脑里,找不到头,也没有尾。一团一团降临囤积在那里,任何语词也无法表述…她…她也是这样吗?
「等下!你…不能走!」
我又挡住她,她绕开我,我又跟上她,去挡住她,她继续绕开我向前走。
我横起手臂拦住她。
「第一,你什么时候认识相昀的?她都不认识你。」
「啊…这大概是在梦里认识的吧。嘻嘻。」
她想猫般变换步伐从我胳膊下钻过去。
「…怜!」
一路上满地落叶被踩得沙沙响…不知不觉都快接近南门了。
「而且,她真的很认真想和你下棋…」
「对,我不是下过了吗?」
直到我真的跑到怜前面,我盯着她的脸,她的视线向下,飘忽来飘忽去的。
「你看着我说话!」
她停下脚步。
我深呼吸,声音有点颤:「所以…所以你…不觉得你刚刚…?」
怜突然将目光扫向我,如金属面反光的眼神。
我使劲眨眼,咬牙:
「你刚刚态度很不好——」
——
心脏像是被紧紧揪住,甚至有些窒息。
突然被强行摁到了水底。
「但我不是都输了吗?」
崩塌与溃散。
我瞬间失语,什么被堵在喉咙里一样。
「但是…」但是直觉上、理论上…
她移开目光,笑着摇了摇头。向我伸手——
我下意识往旁边躲—
「那下辈子吧,下辈子我再态度好点。」
依然是,身侧只残留的、闪过的身影。正好让她轻松绕开了我。
「…不是!」
「啊是是是,我要回去打游戏。」她打断我。
「…」
于是,我定在原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又踩着原先的树叶子一路往回跑。
只有沙沙的、缓慢的、逆行的风声在耳畔刮过去。
我立刻跑回教室,教室里只剩下停转的空调,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我又返回那烈日笼罩的操场。
「相昀呢?」我直截上前问其中一位同学。
「哦,她…」同学转头,想指向什么方向,又放下手,「唉?刚刚她不还在那下棋吗。」
我又跑到西门,话音、目光、身影…和原来毛线团绞在一起,越来越烫。
我跑到湖畔,盯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
头发凌乱,辫子也快散了,刘海黏到额头上,湿漉漉的。
最后,我跑不动了,绕了一大圈回到操场,运动会已经结束了,只剩下一些空饮料品、落叶、断掉的彩带以及零星打扫卫生的陌生同学。
…
直到第二天上学,清晨,相昀依然蹦蹦跳跳来到班级、拉开座位,和往常一样交作业、回答问题、写作业。
直到上午的某节课间,我正接完水端着杯子回班,突然感觉头顶被什么敲了下——
「嘶…你!」
转身,相昀依旧握着我的桃子笔转,她是笑着的。
「我最近放学也走南门!放学我们一起走吧。」
我抱紧水杯:「…但我放学还要等怜。」
「怜?就是昨天那个女生吗?」
相昀眨了眨眼。
「对的,她叫苏绝怜。绝是绞丝旁的那个,怜是怜悯的怜…我喊她怜习惯了。」
「哦…」相昀放下手,盯着我看。「那…」
声音减小。
「嗯…所以等起来可能会很麻烦,你可以先走。」
相昀立刻说:「啊没有!我只是在想…就是,我和她没那么熟。」
相昀话语清晰而又轻盈。
「哦这样啊?」
我慢慢把水杯平稳放回到桌上。缓缓说:「熟不熟悉也是等认识之后再说吧…」
「而且她…前两天…唉她一直都那样。」路边一条烂猫。我稍微降低了点声音,再回头看相昀的眼睛,后者也随我的动作转回来:「我还担心你会对她有什么偏见之类的…」
相昀嘴角扬起:「没有哇没有!哪里的事。」
她眨了眨眼,向我展开双手。
我立刻往后退了步,然后反应过来:「欸?」
「唔那个…我也许习惯拥抱了…会经常和妈妈抱一抱。」她慢慢放下手,抬头盯着我看。
「哦这样啊!没事…没事啊!」我手忙脚乱重新靠近她,「呃,我…平时很少抱…拥抱什么而已,抱歉…」有些局促地,举手不是、落手不是。
温暖的香气渐渐将我包裹。
「没关系啦!」
伴随笑音一阵轻轻围住我,棉布上残留触痕。
…
但那天我没看到怜,也没等到怜,甚至回她们班。
「怜已经走了吗?」我上前问值日生。
值日生愣了下:「lian…是哪位?」
「苏绝怜。」
「哦她…」值日生说:「她去问老师问题去了。」
我又问办公室在哪,跑过去时发现门是锁着的。
也许是已经走了。我扶了扶额。
下午再去问时,她同学告诉我的是:怜下午请假。我一回家发消息问怜是不是生病了。
「以及最近放学时相昀会一起走。」
我慢慢打字。
「相昀就是之前和你下棋的那个女生。」
xiang…
用平板打字像是音乐游戏。
「以及你还没和我说你怎么认识她的!」
「我不说了梦里认识的吗?」
显示「离线」的账号突然回复了。
「…我不认识她啊,是你记错了吧。」
「我最近放学也有事,就不等你俩了。」
我停下动作,仔细回忆了下当时的场景…记忆很模糊,好像只剩下嘈杂的广播音乐、烈阳。
我有些恍惚。
「你怎么又回来抱平板?」直到妈妈过来没收走平板…难道我真的搞错了?
什么东西堵塞在心底一样,溺水于深海,好像一直没有逃离过。
过了一段时间的某天午睡时我在模模糊糊地做梦,梦里能甚至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于是挣扎着想醒过来,手脚却无端发麻,千万般疼痛锥心一样。
「呜…」
我好不容易才睁开眼。梦境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头疼。
瞥了眼闹钟,这个点…
我抓住书包就立刻往学校赶。
「欸你怎么还没走?」妈妈的声音从她卧室里传来。
「你也没喊我啊!」
到班时下午的倒数第二节课已经上了一半了。站在班门前,像什么堵在心里,很重地压着,老师讲课的声音断续传来,如果此时我直接「报告」后推门进去,会不会太奇怪了?
我的座位离窗户很近、于是我偷偷在墙边透过窗户看了眼…
我的桌子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看错了?我立刻靠回墙边,这节课是美术课,一般这节课上老师讲她自己的,同学也在聊各自的。…直接进去应该没什么关系。
班上同学都会盯着我看吧?我深呼吸一口气,最终,我还是推门而入了,老师和同学也只是看了我一眼、短暂而又忙碌地,在窗外有些闷热的蝉鸣与鸟声中,暗暗树影间隙匆匆透过的阳光。
我也是快速与有些喧闹的众人对视一眼后,低头往我的座位位置上赶,掠过相昀后拉开椅子坐下——
我才看清自己桌子上是被贴了一张立起来的、不起眼的纸片。
上面写着:白霜之墓。
一眼相昀的字体。相昀用书捂住嘴偷偷回头看我,当我抬头她又立刻转回去,拉起椅子向前微微逃。
我一下把这张小纸片拔起来,捂住一直上扬的嘴角,相昀还在上面画了蓝天白云,底下还有花海…
我抬头,趁老师板书时,立刻起身用桃子笔攻击相昀的头,但相昀往旁边很大幅度地闪开——
「砰砰砰——」
班主任在窗户外面敲玻璃。
于是就这样和相昀因在美术课上打闹过度,被老师一起调到最后一排罚坐一周。
被抓现行了…虽说之后美术课的课堂秩序是好了不少…但我也开始和相昀竞争做手工。
从纸糊版本对方的坟墓进化到对方小人再到粘土版本…坟墓、骨灰盒代表的死亡在我和相昀这里是一个课间十分钟能让彼此欢笑的、短暂的、「阴阳」符号。
同时,我和她之间的游戏大多是早操回班、课间、放学路上石头剪刀布、踩影子。有时还会藏对方笔袋、书包,甚至会藏到老师办公室里。
其实我和她如果是猜拳挪步的话,虽然我柔韧性很差,完全无法抻直腿。但我运气好…所以几乎是我赢。
「我今天胜率百分百!」
相昀好不容易赢了后这样宣言,她向我比出剪刀手,之后我要求再来一局时她就不乐意。
偷偷摸摸做这种只有我和相昀两个人能看懂恶作剧时,笑起来很放松,非常舒畅。
我也尝试用同样的手艺给怜复现了一个「怜之墓」,晚上,当我采用了自己最新发现的「人工塑封」技术,心跳得很快,血流于心底绽放…立刻用平板拍照分享给怜,
发完后,我面对屏幕发呆。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我和她的实时交流几乎只限于约游戏方面…哦对,怜现在完全不会答应我这种闲聊。
于是先前的那份喜悦也有些扫兴般地,如潮水般褪去了。
心中回归一滩寂静。
这次也同样没有。
我盯着书桌前黑夜窗户面反射出来的自己。我并不明白为什么和相昀在一起就会尽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虽然我还是抱有希望地翻一翻聊天记录和邮件,但邮件箱也空空如也。
于是我将课本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我偷偷撇头看了一眼相昀,侧发挡住脸庞,在旁边偷偷写作业。我又转头穿过层层同学看了眼老师,想了会儿,用铅笔改掉了课本上的诗句…
「阴阳至梦醒…摸鱼到课尽…」
我又撇头看了眼相昀,继续写写画画,一只手轻轻挡住嘴,但眼角依旧上扬,只能稍稍低头。
「榜上多少杰英,昀神登天顶!」
感觉「昀神登天顶」念起来还挺顺口的,于是抽出一张活页纸,将整首诗誊抄了一遍,再悄悄按着纸推给相昀,迅速立起书,深呼一口气装作认真在听课。
相昀终于注意到那张纸,她看了眼,慢慢附身趴到桌子上…又立起来,飞快的抢走我笔盒里的桃子笔,我正想伸手抢回来时老师转身了…我只能抬头眼巴巴地盯着老师看。
她簌簌地在后面写着,我悄悄瞥了好几眼…完全看不到她在写什么,心中一闪一闪着随机出现的火花微光。
…
我早已忘记她具体对了哪些诗,只记得自己写过「昀神登天顶」。以及当时下课后我想回收这张纸,但是相昀不给我…这张纸现在落在相昀那里,连同我的卫衣带子一块。
…
鲜艳山楂果子外面裹有层层雪霜般的白色糖片。
车门台阶太高,自己踉跄着差点跌到相昀身上。
大片大片的、生命力盎然的绿色在远处的岩石上蔓延。
下车后,导游老师先带我们参观展览商城。
我闲走着,渐渐有些痉挛,肚子疼…在和相昀在商场里乱转时会有此症状,在研学的展厅里散步竟然也出现了……但我习惯忍着肚子疼继续走下去,虽然寒噤会时不时泛上手臂,将厚外套重新裹在身上、很用力地抓住包袋。
「你想吃烧饼吗?」相昀指了指纪念品柜台。
「不…」我尽力发声,虽然我并不吃,但怜喜欢吃这类咸的,「你打算买吗?」
「买点带回去做伴手礼吧?」相昀盯着暖光下的烧饼。
「那不是回去时再买的事情…吗?…」我扶着旁边的临时座位坐下。紧紧把包抱在肚子上。四肢有些失温,什么在往上涌,心慌,大脑里混沌一片。
「嗯?」
「我坐一会。」我尽力稳定住自己的语调。你先去别的地方转转吧。」
「啊好…嗯,你…」她说得有些断断续续,我没太听清楚。
「…你想喝奶茶吗!」突然冒出来的一句。
「啊,」眼皮跳了跳,「我不喝奶茶咖啡等…」会加重心慌。
「诶?啊?」
「果汁就行。」
「我也喜欢喝果汁!…」
相昀调了下包袋,晾到背后。先溜去却是较近的糖果子摊。
最后这种感觉也很快消退了,即使汗渍未干,但更安宁了些。我重新挎好包袋。眺望远处,老师也正在拉扯其他乱跑的同学。望回,相昀已从最初的糖果子摊跑到茶饮店前,虽然面前有饮品单,但她还是仰头盯头顶上的,时不时踮起脚。身后背包又挂回身前。
眨了眨眼,相昀所处的一排几乎都是大大小小的茶饮店、餐厅、有些古式招牌在暖色瓷砖地板上闪着亮晶晶的色泽,混着若有若无的音乐。
相昀跑回来时,手上端着两杯果汁。
我选了渗有水珠的那个纸杯,接过后我也喝得很慢。只是一小口一小口撮。
淡淡橘子花香溢散。
「咔嚓。」
接着,旁边响起快门声。
「哇…你这手表还能拍照?」我看相昀举起手表,按下中间按钮,拍了我和她手上拿的两个精致纸杯。只是分辨率很低,一小块像素图像挤在一起。
「对哦!」她又向我展示了她的相册,很多小像素块排在一起,她点开后左右滑动,有各种各样的、不同背景的的自拍…直到我看到自己在客车上专注打游戏的侧脸。
「…把这张删掉。」
「欸?为什么!」「我不喜欢拍照。」包括各种合影。不想看照片上的自己,也不愿意在照片上留下自己。
「哼…才不要。」相昀收起手表。
于是我转身,想从她手中抽出手表——但没有抓到,相昀呼一下窜到旁边,又抬起手表对准我——
「哎!你…」我忙举起袖子挡住脸。
杯中果汁摇晃,冰块轻轻撞击着,液体隔着薄纸杯,稍稍有些沾手。
「咔嚓。」
「…你一定要删掉。」
「不要!…我又不会发出去!」相昀一手紧紧护住手表,和我保持距离。
「呃啊…」
我咬牙,,,翻开挎包摸出平板举起外壳后划到相机拍照反击。
但尺寸确实有点大了,而且…
「白霜!——」
依然是班主任的声音。
…
到达宾馆房间后,我找相昀借用电话手表,同时,费劲地从记忆中打捞怜的手机号。
「喂?哪位?」
听到熟悉的声音后,我一下从床上蹦起来,将手表的扬声器移到嘴边——
「唉那个我平板被老师没收了!」
沉默了一会儿。「…哦,那你真厉害。」
「…所以后面几天都不能上线了。」
「嗯…嘻嘻。」
「…你没其他事我就挂了,就跟你说一声…」
「那你现在…是在用相昀的手表跟我打电话吗?」
我起身:「有什么问题吗?」
又去把空调打成除湿模式。
…「不知道欸。」
「什么——」空调的提示音和电话的挂断音重合,后背上有如冒着火星子般扎人。
手表恢复黑屏后,我拍了拍旁边的相昀,
「给你。」
「啊…啊?哦。」她接过手表时,视线还黏在电视上。
电视上正在放一个几十年前的电视剧,即使在现代显示屏上播放也依旧残留伪影。
相昀看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她看得非常专注、沉浸,甚至用力拍她、她都会很久才能反应过来,而且会打激灵、一惊一乍的。然后注意力又立刻回到电视剧上,就像是把深度睡眠的人喊醒后,又立刻陷入沉睡一般。她看书、写作业时也是这样的状态。
相昀接回手表,我拉起被子靠到床上同她一块看。空调扇片缓缓转动,带出自然的除湿风,周围的温度渐渐降下去。
角色在荧幕上咿咿呀呀演绎着,很快,一集终了。而我原先研学上分的计划也泡汤了,于是我用力用掌侧摩擦作业纸。
「你晚上一般几点睡呀?」花花绿绿的广告重新返回屏幕,相昀从她那边床上调转身子面对我。
「一般十点半左右睡…」
「这么早!」
「妈妈要求的…?」我并不觉得很早,小学时还被要求九点半前睡。
「唔那我也十点半睡吧…」相昀瞥了眼手表,「现在才七点多…那要不我们复习话剧台词?」
我看向玻璃窗外,除了极端明亮的宾馆反光:相昀睡衣后面的卡通图案等,外面的什么都看不见。非常好的夜空。
那要不就现在吧?
「嗯…排练前,其实我想…」我悄悄从包里拿出了改良版·望远镜以及辅助支架。
「哇!你怎么带这么多…?这个望远镜是我送你的那个吗?」
「哼哼~」我跃下床,登上窗户那边的矮榻榻米。
当我靠近时,玻璃那边的我也在靠近自己,
先用手碰了碰玻璃里的相昀,再推开窗户,微凉的山风铺面而来,弦月悬于远处稀疏树影之上,云朵浮在宾馆前松林之下。金色月牙跃然而上,边缘泛有红光,它非常近的地方还有一颗微小却异常明亮的星星。
「还有星星哎!」旁边的玻璃上的相昀若隐若现。
可惜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星星,相昀也不知道。
「唔…」我有些笨拙地支起简易三脚架。
「你改装过了?」
「嗯是…等会,我先去关灯。」我又返回几步手忙脚乱地。各种灯开关上的说明的小字绞在一起,导致我总不能完全关掉…我笨拙地碰了碰不同开关,一个灯灭了另一个又亮起来。捣鼓了一会儿才完全关掉。
全黑了…一片黑暗,蒙盖住眼睛。我凭借夜风吹来的方向摸索着路。
突然,小腿处被什么重重磕了一下,但我站稳了。
「嘶!」
「你撞到床脚了吗?」
「没有没有!」疼痛反而让眼前的物品轮廓更加清晰了些。借助相昀的声音,以及深蓝微光、微光下远处相昀的身影,我一瘸一拐赶过去。
「不要紧吧…」
「没事!…我测试过,应该可以看到月海月陆之类的。」我快速调旋钮,但我不确定旁边那颗星星看起来会是什么样,手上动作更加快了些。
「月海月陆是什么?」
「就是月亮被其他星星撞过后坑坑洼洼的地方哇…」我又补充,「以及一些千万亿年的自然演化…」
「千万亿年…」
相昀怔怔重复了一遍,气音化到风中。
「…那时的我是什么?」
我听到她的声音有些沉闷。
虽然还在调整支架,但我稍微退了退视线。
我,她?这种抽象的问题?
一团星云里的一粒尘埃?
「你就是你,现在就在这里。」
无需思考的问题。
「那千万亿年后呢?」
我尽力扭旋钮来调整方向,
「死了。」
直到眼前出现了个小小的,明晃晃的白色圆面。
「啧…你难道没有什么关于永恒的想法吗!」
「…比起永恒我更好奇为什么现在月亮没了。」眼睛有些酸,打算把支架调高一些。但不应该啊?于是暂时离开镜筒打算再调整支架。
「让我看看!」
相昀立刻挤过来。
「小心哦不要碰到架子!」
她碰了碰旋钮,凑到镜筒前:「哇!真的欸…一块一块的…」
相昀深色的短发发丝在飘动,环境光下,也染有浅蓝灰光。
在外面松木轻微晃动的罅隙中,能看到远处的山脉,夹杂着水汽的夜里的山风、很冷。山风是冰凉的,反而使我的神经更加冷静了些。疼痛飞散,仿佛过去从未发生过一般。
我看着她好像忘记了什么…直到感觉鼻尖有些发痒,轻轻吸了吸鼻子。
「霜霜?」
「啊,我…呃。」她让开位置,我又看了看…
如果世界记忆真的存在的话,那么将镜子位置撞对的因素,只能向宇宙询求了吧。
「…诶那个!…」我盯着相昀。
她也盯着我,她的眼睛没有白天那样闪亮,而是…显得有些恍惚。
发丝轻轻掀起,她像是被披上了一层夜幕的纱布。
喉咙动了动,张嘴,努力发声。
「我…」
她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着我这边。
「…想祝你生日快乐!」
我立刻闭眼,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只能听见轻轻风声吹过去…身上温度快速降下来。这本来就是计划给她的生日礼物。
「…啊…哈哈。谢谢啦!」
她突然将身体转向我,没等我反应又迅速转回去。
…
「呃嗯…但你还不睡吗?」相昀拍了下手表屏幕。
「不是还要排练吗?都出来玩了还早睡啥。」即使我已刷过牙,但还是用竹签戳了一个糖雪球,等待她开始表演。
「过两天就表演了不能熬夜!」
「这样吗…」我嚼了两个糖雪球,平板不在手上也确实很无聊。
「那就…晚安?」
「嗯晚安。」
相昀抻起身子去关灯,「我把灯全关了?」
「嗯…?都可以。」
灯光交替闪烁了会后,空间退化为一片黑暗。
「呼…」
寂静到连空调声都听不见,只有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宾馆的床很软,但是被子很硬。我侧身,弄出了一些被子摩擦的细簌声。我盯着相昀那边,但是只能看见一片黑暗,甚至产生「她是不是消失了?」这种荒诞的想法。过了一会儿,可以模模糊糊看到窗户的轮廓、窗外蓝黑色的天。眼皮渐渐沉重下去,盖住了「想下床确认相昀是否还在」的念头。
我的意识渐渐沉没下去,滋生,如藤蔓一样,开始生长,覆盖神经…我认得这种情况,又是往常一样…睡眠瘫痪前兆的清醒梦。
所以我拼命想抵抗这渐渐下沉意识,紧紧将身体缩起来、抱紧自己。
此时,耳边却响起一些嗡嗡的呓语…
以及轻轻划过的气流声,飘飘忽忽在空间中缭绕着,倒更像一层助眠的底噪。
我渐渐松开身体…
…
嗯…?
…
表演那一天,我去怜她们班的座位区,观众席人很多,我一眼看过去没有看到怜的身影,只能硬着头皮拉一个人问:「我想问下怜在吗?…」
面前同学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是你呀?」
「抱歉…」
「你不知道她都没来研学吗?她请假了。」
仿佛一记重锤无声砸到我头上。
但我…我确实…我一直默认「她来研学了」,包括之前打游戏…
渐渐被来往的人群挤出去,连道谢也没力气说。
…
话剧开始前,我突然开始思考我人生的意义,这可能是我第一次思考这种「抽象的问题」。
「欸霜霜!」
直到相昀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听到你昨晚说梦话!」
「不用管…呃影响到你睡觉了吗?」
「没有!我是快天亮的时候…」她说到这,突然清了清嗓子,「咳咳!当时还以为你在和我说话。然后就接着睡了。」
「哦…」
「没事没事,你之前睡得还好吧?」
我能看见她在黑暗中的眼睛。
虽然之前也有断断续续出现清醒梦、睡眠瘫痪的情况…我揉了揉眼,强制自己集中注意力。
「好得很呀,我没事的!」我立刻回答,突然想到什么,我也举起手——
「击掌…?」
举起手后我才感到有些尴尬…
但相昀也举起了手。
…
话剧顺利结束了,研学顺利结束了,初中三年级也顺利开学了。
听到妈妈说她这段时间要出差,我知道自己又得一个人住了。
「今天初三开学第一天,我妈妈也出差了!」
不会回来、也无回音的,理应与时间一同埋葬于冬雪的回忆。
也许我不应该再打开邮箱。
我闭眼,习惯性点击发送后,背好书包出门。
垂下的柳条的长度正好能够到水面,与风共同撩拨着牵扯着一层层涟漪。此时,我也能看清自己的倒影。
我将被暴雨打下的桂花树枝扔到湖水里,它被风和水流推着、推着,和柳叶相碰后,又流向远方。
为什么秋天的柳树依旧茂盛?包括秋天开的那棵粉红璀璨的花树。也许是想营造一种春天的错觉吧。
但这终究不是春天。
「我感觉自己这篇作文写得…」
「和情书一样!」
放学时,我听到相昀这样告诉我。她在花树下漫步,走在我前面,步伐轻盈。嗯,这是她的习惯——一如既往的直截。
我渐渐欣然接受这份情感…只是我自己的。
那么时间也这样如此过去,我也尝试和相昀一起打过羽毛球,她好像并不喜欢打羽毛球。和她一起打羽毛球时的记忆也很模糊。
细雪模糊窗玻璃,我趴在桌子上,用手指抹着上面的霜花。桌子上囤放有几块曲奇饼干、一份糖雪球、还有一杯花茶,花茶缓缓氤氲水汽,
这是初中最后一次元旦联欢会了。
相昀的吉他响起时,我收起手,托着下巴看着她。有些大的木吉他和她小小的身体形成某种对比,但她弹得很慢、音乐于渐渐升起的茶雾交融。
…
我静静倾听着。像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
也许
…
我应该
…
我是,不想毕业的。
…
其实,现在的我已经完全忘记我在自己人生的第一封情书里写了些什么,我只记得当时「不要拍照、不要保存」的自我告诫,以及自己给自己留下的逻辑注解:给相昀写情书表白、告白都只是「那个未来」的必要条件,而如果一直沉默,则一定不会有「那个未来」————我自以为是地考虑好了我的整个人生、人生中遇到的人,以及…最后即将面对的结果。
我也忘记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那封情书的。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交给她的那一天是她的阳历生日,三月底的春日。
「欸好哦…谢谢霜霜!」
「你回去再打开!以及…以及我可能…写得会有些精神冲击…」
「什么呀?」她笑着,准备把包装袋拆开。
「回去再看啦!」
有些发烫…甚至想把礼物袋子抢回来。
…
我当时如此坚持自己的逻辑和信念。
「我看完了!回信我在你生日的时候再给你!」
已经注定好的结局。
于是,考试、升学,一如既往的手工、踩影子、猜拳、出去玩、毕业照。气温回升、降低、又升高…直至烈日重新当空的酷暑重新降临,我才打开相昀给我的回决书。
那个夏天,她的字迹一如既往完美。

回决书

Dear 霜:
别被偌大的信纸吓到哇,我没有在写论文…

送你的礼物简陋之极(狗头保命),但爸妈实在不让买手办(wwww…T..T)请罪,(官方的雪花骑士,真的很好看呜…我甚至想自己动手搓一个?但怕送了个次品不如不送…请罪)十五岁生日快乐!

em。霜霜,你信不信,我猜到了信中说的一切?哦,补一句,这个信也是你送礼物的那天中午写的。我是有点点,渐渐地感觉你对别人(大部分人),都没有那种…呃,和对我一样的关注度。不过我是真的以为这是自己有些自恋过头而产生的错觉!!(哈哈哈…),也想过你或许是真的喜欢我,但真的真的,只不过火花一刹,从未真正地抓住(而且我真的不自恋!)。想来你能向我表达,甚至付诸纸笔,是付出了多大的心血,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又用了多大的勇气。想过这种可能,但我一直以为你对我只有友情www…有那么一丢丢吓到呜,但也是: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结尾。说句实话,我真的没想到自己这么早就会被别人喜欢上,甚至被真的表白,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我也在书中看过对爱情的描写..但我依然完全不知道爱人之间是如何相处的,又怎么在一起的,实际上我对爱情的生理心理认知基本为零,也不知道该再从何处了解,有那么一点点害怕吧。我都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我眼中的你是「聪明好看」和「实践力很有趣!」的一类人(绝无讽刺)?我em,我现在都不能说自己是「喜欢你」, 我并没有把你当「爱人」、「伴侣」,也许你是我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好的朋友」,和你在一起时我也真的很开心,是真的感觉心中很温暖,但也许真的止步于「开心或温暖」了。抱歉…你会难过吗?我…我真的边写边矛盾着,不知道是在跟一个我认识的厉害的霜霜说话,还是在跟一个心思敏感脆弱、但又坚定勇敢的女孩子说话,想必你内心也藏着这样一个灵魂,你会难过吗?真的…对不起,我真的…emm。怕你难过,我可能不是那个能和你一起面对艰难的那个值得的人。我从前说的「喜欢」,仅仅是因为感激,或许有一点爱惜?真的,我深深地再次再次抱歉…当时并不觉得你会往其他方面想,不经大脑思考就说了…但应该没有那种爱情意义上的喜欢呢。

我是一个性子比较耿直的人,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不知道会不会伤害到你。我也不知道,如果你真的爱情意义上喜欢我,我又真的达不到那个程度,你又爱我,我们该如何相处?我们会不会做不了损友了呢?会不会再也无法好好合作?会不会产生隔膜再也无法像原来那样开心呢?那真的是我不想看到的啊…你怎么想?我知道,这是每个人的不同情感——你的情感,放心,我不会厌恶,抑或是困惑,又或是完全拒绝接受——我理解,真的,我不了解,但我理解。同时我知道,每一种情感,都值得被尊重,我尊重,真的,你会知道吗?会难过吗?希望不要啊,霜霜。你或许会很难过很伤心很痛苦,但还是保持乐观积极吧,如果你愿意,当然也要保持本心(我的意思是,不要失去爱别人的心…呜完全不知该如何措辞)。或许时间会改变你,或许不会。但这都不重要。或许事情没我想得那么严重,但这些话我也必须说,为了尊重你,为了理解我,为了没有误会,为了友谊的继续。我自私吗?我自私地希望保持纯洁的友谊,会过分吗?真的,再说一次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误撩你了(哈哈…)(以及没有被精神攻击到哦~~)

不过嘛,时间终究会打开心结,你的。或许事情真的没那么严重(?)。毕业季,所有的感情都想要留下一些印记,最起码让对方知道,这没错。

对不起…由于有丢丢慌,语无伦次地写了亿点点文字,希望你能读完(当然不读也行)。不过,我相信我们仍然是朋友,仍能阳光地面向未来,仍能乐观地看到困难,仍能坦然继续向前!最后还是,天大地大,不如你生日大,生日快乐(再补一句:(虽迟但到)霜霜加油!

ps:中午思绪有丢丢混乱,也有点伤感(???),现在九点多了,隔了一整个下午。
我终于发现,我写下的是些甚么玩意儿?!(完全不通!写的好差!)就将看着。放心,我不会对你施展精神冲击波,只有万恶之源的物理打击祝everyday happy

Your
sincerely
friend,
昀

第三章 骗子 (上)

那艘船靠近岸边,我低头,看江水拍打码头泛着白沫水花,也能看清灰尘、碎片、沙子、细树枝在湍流里挣扎。水的腥味弥散在江风晨雾中。天和水的分界也被模糊掉了。我有些神游,仿佛一下子把时间抛诸江流后,忘了现在是八月酷暑、也忘了现在是中考完的暑假。
于是,我从包袋里拿起电话手表。
自小学退役后它就一直放在我家五斗柜的最下面一格里。之前我把它翻出来,充了电后,糊在一起的色块屏幕重新亮起。
我检查了下电量格后,把它关机放回包袋。
肩膀被包带勒得有些酸,我稍稍侧身、用拇指垫了垫包带,快步上船。
船与岸的缝隙并不足以让我掉到水里。
白炽灯明亮,打在桌椅、黑板和白板上。光线被挤困在盒子里,很闷。虽然空间还算宽敞、座位排得较开。我滑下包带,挂在一个座位的椅背后面,扫视周围。
远处一扇门后的方框是全白的。
出门,大量水汽扑面而来,随之眼前一片敞亮。可以在甲板上眺望江面和听江水流逝的声音。我趴在栏杆上,盯着甲板下的江水,和岸边码头相比,它离我更远……细节被模糊掉后,只剩下水。
我凝视水。
直到身后脚步声响起。
「有人吗?」
是背包砸到椅子上的声音。
我移动到窗户旁边去观察:那个短头发的女生,她背对着我。如果她转身的话,她就可以与我对视的…
和最初在海洋馆时对视的角度一样。
只是匆匆一眼。
我知道她并不是在看我,而是我面前的少女:话多、又拿着一支笔晃悠来晃悠去。
于是我重新跨回船舱。
江湖骗子,但这只是
彼此心知、但无需明言的,事件之一罢了。
消散在江雾里。
「哦!吓我一跳…哈喽?」
像针一样的有些尖的高音。
她的名字是…xiangyun…「像云」…相昀来着。
我站在我的座位旁、盯着脚边倒在地板上的布袋,一些书漏出来。
「…。」
我站到她旁边,指了指。
「抱歉没看到。」
她全程是完全没看我一眼的。将书放回去后就拎包去前面的空座位去了。我俯身捡起袋子,重新放到椅子上后,又立刻滑落下来。于是我把袋子放到桌上。
「…」
江流于外涌动,与室内隔了很厚的云雾,空气中还有沙沙纸张翻动的声音。
「…」
确保她没有回头的习惯,我从书本里小心移出活页纸,放到桌上,大部分被书盖住。字迹密集,行到三分之一处。我的手搭在纸上,扶住页眉、点在页脚。对照另外夹页里双面满字的纸回忆自己行文到哪…
「你要开空调吗?」
尖刺神经,我迅速推书盖在纸上,「现在还好吧。你开着呗,反正一会儿人来后肯定要开。」
「哦好。」
她清了清喉咙,打开空调后继续低头,笔在指尖无意识转圈。
这个位置还是太不安全了。
船身微晃,思绪翻来覆去无法校准…最终把纸张夹回书册、抽出草稿纸,纸面摩擦指腹,再翻开作业本,捡起另一只笔。重新沉浸思绪。
断断续续间同学与老师到齐。
「现在查得紧,不得不以这种形式上课…」
第一节课的调侃现在已经不说了,老师匆匆翻开教案,调整白板内容。
船自然随静水停泊码头。我只是抬头盯着老师看。她静静在笑,眼睛眯着,转到我这边与我对视,再转到其他同学对视,双手合起、放下,缓缓谈吐。
她开始讲课,金丝镜片反光。
我拖起下巴,翻书。
被窗外光照射的黑板有些反光。
「那么,这个关系图该怎么画?」
只有江水在流逝,声音有点闷。
「…画不出来那个图啊时间都为零。」
我瞟了一眼黑板上的时间倒数。目光之余瞟了眼相昀。
不过我觉得相昀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回答问题。
「是的。」老师颔首。
有同学调了下空调,舱内气流重新流通。
这节课结束,同学收拾书包。我看到相昀继续拿出作业。
于是我放慢了点手上的动作。
等同学走后,也翻开作业。
「欸你怎么也没走?」
她转身拿书时,突然冲我说。
于是从无意识里拿出了一些提前编好的话术,连贯地表达着:「等下午的课吧。我也不往回赶了,路远。」视线转向墙角。
「你也在这直接等吗?」
「嗯。你中午打算吃什么呢?」
「啊我…等会去外面看看?」她从包里拿出一杯牛奶,「虽然我也带了吃的。」
「那一起去吗?」
「可以啊!」她拍了下手表,「现在去吗?我看也快十二点了…」
「嗯。」
她将笔丢回笔盒,合上书跃起后冲出船舱。
我把包袋拉链拉紧,放稳在桌上。
戴好手表,披上外套。
经过她的桌子,我斜眼,她笔盒里一些彩色的卡通形状的笔。细长的,硅胶外壳的,尾部坠有装饰的笔躺在其中。
我撇过头去。
走出船后,我和相昀保持距离,但也没隔得很远,各走各的。于是我远远朝街市那边望。我记得外面有家日料店,之前去地铁站路上看到的。
但这也是我第一次去吃。这边偏僻,店里也人很少。
我脱鞋走进隔间。相昀溜到偏里面的的榻榻米上坐下。
「你吃日料吗?」
悬在天花板上的电视上正在播动漫。
在这种沉默与闲聊的间隙中,我觉得这应该是问她的时候。
「偶尔吧…和朋友出去玩的话吃过。」相昀先是跪坐,但发现桌子是下沉的后把腿放进去。坐直后,她是完全正对和直视我的。
她脖子上的红绳项链在灯光下更清楚了。
「哪家店?」
我先拿起菜单。
「商场里的一些…名字我都不记得。」于是她也翻开菜单,但余光中的她依旧在看我,「你经常吃吗?」
「家里外卖会点。」
「我们家不允许点外卖。」
「我是朋友来家里玩的时候会点。」
「但食材用料可能也不太好呀。」
相昀放下菜单,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我继续翻菜单。
「你也用电话手表?」相昀问,「这个好像之前的版本…」
「以前用的。最近手机有点问题。」眼睛略过页页图片。其实我并没有抱多大指望,手机手表无论怎么讲都显得搪塞。于是直接说:「你要加好友吗?」
于是我看相昀的眼睛。
她依然看着我,眼眸很亮。
「我试试?我都不确定能不能加上。」她一下子丢掉菜单。
「应该可以吧。」
我把手表卸下来推给她。她也卸下手表,低头捣鼓着。
「你想吃什么?」我问她。
「这个鳗鱼饭?」她把菜单对向我,指了指,「小份就行!以及完全不要辣。」
提示音融在背景播放动漫音乐中。
我起身,重新穿鞋出去。柜台后摆着一个烤箱。
「一份咖喱乌冬和…」
「加上了!」
和室里声音远远传来。
店员侧头看着我。
「一份鳗鱼饭。」我说完。
店员转身走向厨房。
我回到和室。相昀把电话手表还给我:「它这个碰一碰加好友的功能一直都极其麻烦。」
「这样吗。」
我划拉手表,看到她的昵称是岁寒后,把手表丢回口袋里。
「是的…」
相昀突然往桌子上一摊,我立刻往后坐了些。
她的脸压着侧边头发摊下去,另一边的侧发均匀覆盖在另一边脸上。
我视线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眼睛是闭上的,显得很安详。
一段一段又一段的沉默。
「嗯…你是完全不用社交账号吗?」于是我先开口。
「啊不用啊。我很少用手机、平板电脑之类的…」她依旧趴在桌上,掰扯着手指列举着她不接触的电子设备。
「哦。」
她抬起头:「那你手机是哪里出问题了呀?」
「关机了闹钟都还能响。」
「是最近天热烧坏电池了吗?…我妈手机电话卡之前也有被烧坏过。」
语气被自己调整着:「欸还有这种事啊…你记性挺好的嘛。」
「就是最近的事情啦…我记性好差的。」
「嘻嘻。」我抿嘴笑了笑,「我也是。」
店员先端上乌冬面,话音就这样化在热气中。我用木勺拌了拌面、捡起筷子,往旁边挪了一些,尽量与她错开一些空隙。之后那一餐我没吃多少,由于那碗咖喱汤味道有些酸,像是加了竹笋…相昀倒是吃完了,端上来时她先笑着用手表为鳗鱼饭拍了张照片,之后她先把所有鳗鱼肉都吃完,再去吃米饭。她有些尖锐的声音在餐桌上飞来飞去,什么「你怎么吃这么快?」、「你怎么吃这么一点点?」、「为什么萝卜你都不吃呀?」…
直到:
「你吃饭的习惯怎么跟白霜一模一样…」
就像上下文中一直有「白霜」这个名字一样。
她小声提了这么一句。
我没有接话。
明明是她讲话的语气和内容都和白霜一模一样。
用筷子将剩下的土豆丁和肉丁剔开。
她慢慢捡桌旁边的餐纸,小心沾了沾嘴,又慢慢移到一边。我将餐盘往旁边挪了一些。
相昀是标准的娃娃脸,比白霜看起来幼气,而后者的眼线走势比前者严肃。
我移开视线。
「那你不喊她来这上课吗?」我问她。
「嗯…她暑假好像是在外地?」相昀回忆道,接着她又盯着我,「等下,你不知道吗?…」
我抬头看她的眼睛。
「我以为你俩经常聊天来着。」
「最近手机坏了。」我重复了一遍,突然想到什么,「你是有听她说过我什么事情吗?」
「没有…你们俩幼儿园和小学都同班?然后…经常一起打游戏?」
我轻轻点头,肯定了她的疑问句后,起身:「那我先去结账」
「哦我也去!」
离开日料店,离开街道…中午时雾气都散了,青色的江和蓝天区分得很清楚。
相昀在路上说:「哦对,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挺疏离的人,不太容易聊天…」
「有吗?…」我立刻将「为什么呢」咽下去,切换语气,「哦,运动会的时候吧。」
「诶?」
「初一运动会啊…那天我家里有点其他事,心情不是很好」
「初一…哦!那个啊…你记性真好。」
你知道吗,那天我以为你故意放水来着,然后说要再下。」
「…刚跑完有点中暑,头晕。」
我真诚而又诚挚地、叙述我的话音。
「我也记不清那天…但当时眼前看到的…像是明度增强一样吧?对,这个我印象特别深。」慢慢叙述着,再用力掺杂一点易溶于水汽的幽默。现在是静风,江水翻涌的节奏很规律。
我用手遮了遮阳光,意识到自己有些用力过度…并没有什么遮阳的效果。
「哦是这样吗。」
相昀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但她迅速补了一句:「明度增强是什么?」
「就是颜色更亮更鲜艳。」我说,看着远处,「比如现在那条江,它的颜色变成海洋蓝…或是绿叶的那种绿。」
「这样啊!…但为什么我会想到蓝色的苹果。」
她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我依然能看清她的自上垂下的短发。
「我感觉你貌似和谁都挺能聊得来的。」
「哎也就是和认识的人聊得开啦…」
一个完整而连贯的剧本情境片段,在开口亦或落笔前就会自动构建好。我回到船里后,继续听江水声,补充之前的故事。但是写到后面就会笔墨不足,墨水干涸的笔画在白纸上很显眼。也没有没有备用笔芯。
我离桌,来到相昀桌子旁:「可以借一支中性笔吗?」
「…哦!可以啊。」她并没有看我手上那支用完的笔芯,而是盯着她的作业,「你随便拿一支吧都可以。」
我并不知道哪个是黑笔,轻轻捧起她的笔袋,翻捡着挑了一只笔杆很长且是黑色的笔后,重新把笔袋放回原位。
「那我用这支吧。」我递给她看了眼,没有太打扰她。回到座位后,我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粉色硅胶外壳的笔比对了一下。
长度是一样的。
只不过黑色的这只尾缀是硅胶路灯。
衔接部分的螺纹很松,我轻松就能将笔芯取出来,安到我的笔里面,继续书写,但这支笔芯和纸面的相性并不是很好,断墨频率非常高。下午的课也结束后,我说了句「老师再见」后就匆匆离开了。
离开码头后,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戴上耳机听音乐。
上地铁,靠在车厢交界的角落后,我开始浏览相昀的动态。
今年、去年、前年等…有旅游风景、美食、和同学的自拍等等…
也有白霜。
但是,我已经是知道白霜表白相昀这件事的。
也知道她被拒绝了。
最初时刻,是我前些天某次打开游戏时,发现好友列表里并没有她,输入id也查无此账号。我猜测她大概是把自己游戏账号注销了。
翻了下她的聊天记录后,我继续打游戏。
没过几天的半夜里,我练完琴后再打开手机,她给我发消息,和以往开门见山的消息不同,而是先问我在不在。
于是我回复了她说在。
白霜:「?你怎么在线?」
我从钢琴椅走到客厅阳台前把窗帘拉上,靠到沙发上看手机。看到她又发了一串「我以为你不在」「你怎么今天回复了」…等等之类,我回了句
怜:「就是看到了呗…」。
她过了一会回复:「我之前向相昀表白了。」
我看着她发过来的文字。
之后她又发

。
我问她
。
白霜:「三月份」
白霜:「准确来说是三月底,」
白霜:「回决书是在我生日给我的」
怜:「回什么了。」
发送完后,我立刻删掉了聊天栏里的「哦恭喜」后卡着手机打开冰箱,搜罗了一圈后选择开了杯汽水。
余光瞟着荧幕。
把汽水放下后,我在聊天栏编辑
,我们去…
她又在发:「…我正在看,她回的比我写的情书还长,然后说猜到我喜欢她…?」
我补充了「球馆打球后」点下了发送键。
怜:「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一中转转?」
怜:「我记得有体育馆,去打球?」
但白霜先发:「嗯就还写了一堆…」、「我感觉我都没想那么多」、「我都不记得我写啥了」后又立刻补充
白霜:「打什么球?」
我放下杯子。
…对方立刻连续回复了。
白霜:「羽毛球吗?」
白霜:「看到体育馆我以为打排球…」
排球?我删除后重新编辑:
怜:「你还会打排球啊。」
白霜:「相昀教的(?)」
于是我将原先的安排发出去:
怜:「要不去游泳馆,反正也是暑假。」
白霜回的很快:「OK」
白霜:「但我现在不在这边…」
我翻了下日历,跟她核对日程。之后就没再讨论「相昀表白」这件事。最终就定在开学前一天的周末下午。虽然我并不想在大夏天的中午出门,天热。只是高中变得离我家近了,这样过去又回来,兜兜转转的,好像围绕着什么转一样,反而越来越近了,牵引一般。
远远望见白霜站在校门口,穿着较长的、看起来像是风衣裙子一样的的白色防晒服,戴了顶白帽子,背着挎包,在太阳明光下显得异常亮,香樟树静静伴在她身边。
我走到她面前时,她才抬起视线,但也没在看我,又立刻转走。
「…啊。」她攥着包袋,调头跨进校门。于是我也跟着她,一言不发地,在烈日下走着。
我看着她的影子,飘动的衣角。
于是我先问她:「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不。」
「哦。」
我抬头看了眼方向,寻找游泳馆的建筑。
「…脱了会觉得冷。」
她突然补了一句。
「啊?」
「会肚子疼?」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疑问句。
「走这边。」
我和她有保持距离,只是用停下步子来示意她应该拐弯了。
「哦。」
之后路上我们俩就没再说话。到更衣室后,白霜换衣服的动作极快,也就没注意到我其实一直在盯着她看。
我一直觉得我的身体和她的身体很像。像对着镜子看自己。
「你长缩了?」
她扭头看向我:「哈?」
头发软软耷拉在她肩头上。印象中,似乎没怎么见过她批发的样子。
「变矮了?」
她很用力关上柜门锁起来:「嗯嗯那大概就是长缩了吧。」
她的手肘胳膊上有一颗痣,比较靠上方。她先扎着头发,一些没盘上去的头发在脖颈后翘着,有长发,也有些碎毛。直到她戴泳帽前,我靠近她,想去把她后面的头发扶上去…
我扯了下她后颈的那条红绳。
「哎?」她打了个颤,我拉住她,再将那只手的手掌打开,紧紧贴住她的后颈、把头发一起捋上去。
「别动,你都没扎上去。」
渐渐松开她…去拿发卡。
「…无所谓,差不多这样就行。」
白霜的泳帽也有些松,所以她几乎是靠泳镜的松紧带卡上去的。她没等我,径自先过去淋浴。
我缓缓把自己头发盘好后卡上发卡。简单淋浴后先走去泳池。
泳池的水面正好漫过洁白且规整的瓷砖板块,像浅滩,虽然坚硬。
我坐在岸边,只是让水浸没过小腿,同时凝视水中自己的成像、再凝视缓缓荡漾开又缓缓回来的波纹,最后凝视水底。光在纹线中流溢,
天窗上的光从高处洒落,旁边的荧幕是关着的。水面平稳、深水区被用网拦起来,另一端渐渐隐身到黑暗中。学校游泳馆的人一如既往很少,但今天的浅水区中有些小孩在上游泳课,教练与孩子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这里都有上课的。」白霜边看边小声嘀咕。
「你可以去那跟他们学。」
「欸,喂,我会游泳。」白霜坐到瓷砖上后顺着滑下去。
「嗯?没听说过啊。」
「这个是我…」她说到一半后停了会,「自学的。」
我就静静看着她将手臂立刻埋到水里…再把头和身体都埋到水里,往旁边游了点。
我问她:「你不冷吗。」
「泡一会习惯就行…」
她转身,又转回来:「不是,你还呆在上面干嘛啊,下来玩水。」
我看着她的泳镜,说:
「我不会游泳。」
白霜愣住了,她站在水里不动。
「你又骗我…?」
直到平静池面掀起波。她愣愣盯着我。
又…?
「我没说过我会游泳吧。」
我稍微加快了点语速。
「…但是!」她突然做了个很夸张的划水动作,「最开始不说你说要来游泳的吗!不是,等下,去那边的应该是你吧…」
我看了眼她指着的浅水区的方向。
旁边小孩吵闹的声音渐渐传来。
我轻轻缓了口气。
又看向她:「你不是说你会吗?」
「对啊。」
「那你做些示范?」
透过泳镜,貌似依然能看到白霜干笑的神情:「这是你看就能学会的吗…你先下水先。」
我微微眯眼,慢慢说:「你教我就下来。」
「…你得下来我才能教你好吗。」她把水往我这边泼,背对瓷砖撑起手臂坐上来,我趁她上来的时候顺着梯子下去。
「欸你!」她刚想下来。
我抬头问她:「从这里跳下去是会摔到地板吗?」
「啊?…什么这怎么可能啊。」
「那你为什么不跳下来?」
「你自己跳去。」白霜飞快下水,「游泳的话,你先浮起来就行,之后随便你游。憋气你总会吧?体检肺活量那个…」
「什么浮起来?」
「就是这样啊…」白霜直接往后一仰,抬腿浮在水面边际,漂了一圈后又划拉回来,「哦不对,应该是先扶着杆子那样。」
她示意浅水区部分小孩正在做的训练,我没有看,只是盯着她。
「看起来好无聊。」
「嗯是是是,那你都不会游泳你喊我来游泳馆干嘛。」
「防止你表白失败后想不开。锻炼有助身心。」我往她脸上泼了点水。
她并没有再把水推回来:「呵呵我还以为是你暑假在家打游戏打腻了。」
「一方面吧。」我轻飘飘回了一句,「以及我之前看到有背对水面、再仰着自然坠落到水里后水花绽开的镜头。」
「那你得带鼻塞啊,不然鼻子会呛到水。」
好吧,确实是她的思路。
突然,白霜又说了句:「哦对,但是如果你在水底下看东西就会很好看。」
「这样吗。」我靠在岸边,抱着手臂,看着水下我和白霜经过折射晃动着的身影。泳镜依然在额头上。
「而且波很好看!」
「什么波?」
「那种波啊这种…嘶,有点难描述,我突然忘了名字。」她无意识手碰了碰下巴,「就是…就是…涟漪?哎就类似是这样——」
她突然把钥匙从胳膊上卸下,伸直胳膊举起钥匙后,松手——
滴到水面上的波并不明显,我观赏着她的一系列行为。
「就是这种!」
「…你直接说水滴不就完了,雨滴是吧。」
「对对是的!」她咧开嘴角,话语里有笑音。但她歪头想了下,又收起嘴角、低头,「哦不,不是这个,有点不一样。而是…两面镜子反射光…」但越说越小声。
我盯着她的脸颊看。
白霜突然反应过来:「你等下,我先把钥匙扣捡起来。」
然后她向上跳了点后沉到水里,我俯视着,不一会儿她又冒出来,手里拿着钥匙。
我看着她:「竟然可以沉下去吗…」
「当然可以啊,稍微给一个力如此。」
我拉下泳镜后放下胳膊,学着白霜的样子往下沉…
光、气泡、水,我处于中心,它们轻轻包裹着我。余光可以触碰到水中白霜的脸、头发、身体。
当我自然收起腿后,指尖就可以碰到膝盖。虽然,我想闭眼,在一片黑暗中来感知水流缓缓浴过皮肤,悄无声息,缓缓坠下、直到沁没水底后,凉意从骨间升起。
「怜…?」
声波被水波纳入。
直到…眼前的水花紊乱,面部接收到细密气泡的瘙痒,我睁开眼,白霜没扎好的长发渐渐自水中散开。她也没有戴泳镜、紧紧闭着眼。
然后白霜睁开眼睛。眨了眨眼,又看了我一眼,又上浮出去。
我渐渐把脚放稳、放下手臂后才浮出水。
「…哇我看你闭眼了还以为你溺水什么…」她调整泳帽,但她泳帽的松紧似乎有点问题。
「溺水…你不是说让我先浮起来吗?」我重新靠回到瓷砖墙面。
于是她放弃调整泳帽,湿漉漉的长发搭在额前,发丝逸散在水面上。
「貌似游不起来了…这帽子还是我妈妈以前用的?」
「不戴泳帽不能游吗?」
「…貌似也行。我刚刚还是第一次发现不戴泳镜也能看水底…」
「那水底好看吗?」
「挺美的…」她捣鼓着泳帽的动作突然停下,「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吧?」
「但我闭眼了呀。」轻言耳语。
但只是经过白霜后,快速略过她上岸。
「你不游了?」她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累了想回去休息。」
「不是,这才多长时间?」
差不多就是这么多的游泳经历。之后,我也没和白霜一起吃晚饭,而只是各自回去准备开学、军训的一系列事情,而在先前刚加到相昀手表好友后的那天的地铁上,我翻着她的手表动态,看到两年前这样一段文本块:
「…昀斥冥间监管疏,怎允此鬼逃无数…风休住,许昀送霜归其处。」
我突然发现:我在地铁上笑。车窗玻璃中映出的是我的笑容。
我清了清嗓。再抬头看了眼地铁标识确认自己到哪一站后…再低头用手机拍了张照,第一张手抖了下,拍得有些糊。第二张才拍清楚。
「…拉霜同饮,问其姓氏,是阴间人,亡此。昀强揍三巴掌而别。及阳间,闻霜霜喃喃曰:「莫说相昀阴,更有阴似霜霜者也!(作者自述也,涂改无效,止增笑耳。)」
我翻找相册,找到那张写有「怜之墓」手工纸糊坟墓的照片。
此时也到站了,我出站、回家。
晚上收拾东西时,我盯着笔盒里的那支不属于我的黑笔,思考着该如何处理它。
手表里也没有任何来自物主的消息。直到军训结束,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高中刚开学的时间里也都很平稳。白霜也依旧保留着「刚开学装作和我不认识」的习惯。
围绕着恒星转的万象?…
后来分座位时,我被分成了白霜的后桌。过了一段时间…大概开学一个月后,她才开始回头找我聊天。
也就是十月份,当我换上秋冬季校服大衣时,终于感到了些许入秋的迹象,在这座垂柳依旧常青却无桂花的校园里。
下课后,白霜斜靠在椅背上,背对着窗外阳光,摆弄着我桌子上笔袋。
「…这支笔是你的?」
她拿出那支黑笔。
「嗯。」我托着下巴,看白霜。
「哦…原来你也有这支。」她放回去,又拿出粉色花瓣的那支,在光下搓了搓笔身后小心放下,转身回去。
阳光在桌面上的反射非常强烈。
直到后来一节课间,
「那个…你之前课上好像是找我借了支黑笔来着?」
我抬头,那个江湖骗子突然出现,在我课桌旁边。
准确来说,她是像被风刮来的一样。
然后,白霜回过头。